第二百四十九章 齏粉亡靈

  少年的脖頸上，綻開一道噴血的傷口。

  三個月前才剛入伍的亞歷克，還只是個大男孩。他卻在許多老兵都驚恐逃竄的時候，蒼白著臉，堅持跟著凱爾文衝殺向恐怖的亡靈。

  而現在，被這小小少年救了一命的凱爾文毫不猶豫地衝上前，一刀，狠狠地把少年的頭砍了下來，儘管刀落時，少年甚至沒有完全斷氣。

  少年的鮮血濺落在凱爾文的臉上，他發出瘋狂的吶喊，持著刀猛衝向前，與對面那一刀殺死了亞歷克的亡靈廝殺在一起。

  佐伊，你現在的身體裡，可還有一絲靈智？你是軍中最溫厚良善的小隊長，所有新兵眼中的大哥哥，你可知道，你剛剛殺死了那個因為訓練太苦，而悄悄在你身邊，哭著喊著，想家想母親的大孩子……

  凱爾文吶喊著，一刀刀和佐伊硬拼硬撼著，他想要砍下佐伊的頭顱，不是為了報仇，只是想要給這個朋友一個解脫。

  然而，他的力已將竭，他的刀已經卷口，不再鋒利。

  

  四周的戰場，一片混亂。

  三千人守護的霧隱關，被只有一千左右的白骨，和五十來個亡靈巡兵，驚得大亂，最後能留下來苦戰的，不到一千人，而他們的人數還在不斷減少，站起來的亡靈，卻是一個個增多。

  在這樣的時刻，凱爾文依然在機械地，本能地判斷著霧隱關的攻防。

  已經沒有活人還有餘力去守關了。如果不是因為關內的亡靈死板得不懂得去開城門的話，關外那一千白骨，早就殺進來了。如果不是關外那一千白骨仍然只是機械地在撞著大門，而不是在這樣無人防守的時候，第一時間就開始搭起骨梯爬牆的話，它們也早就已經破關了。

  這些亡靈的指揮者，還要多久，才會意識到霧隱關已經如此不堪一擊？

  身邊的夥伴一個個倒下，身邊的夥伴又一個個站起，變成行走的亡靈。凱爾文只是呼喊著，奮力向前。

  煙柱直上雲霄，但是他知道，他等不來援兵了。

  王都那邊的精銳大軍再快，至少也得天黑才能趕到。

  那時，整個霧隱關，將只剩下亡靈。可是，哪怕能多擋一刻，也是有用的吧？哪怕能再多拖延一瞬，也能有些意氣吧。

  手腕劇痛，虎口裂開，鮮血湧出，已經卷刃的長刀，被亡靈的巨力劈得震飛了出去。

  對面刀光雪亮，凱爾文終於連閃避的力氣也沒有了。

  所有的故事都是如此，所有亡靈戰爭的結局，永遠是正義和神靈得到勝利，但在最開始的時候，被亡靈攻擊的城池，軍隊，又有哪一個可以倖免。

  他冷漠地望著長刀落下。從軍多年，早已習慣面對死亡，只是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戰死在亡靈的沙場上，居然會成為這一場新的亡靈戰爭中，最早戰死的軍人。

  這樣死去的軍人，從來都只是故事中的一個數字。這次的戰爭，就算會成為傳說，大概，也已經和他無關了。

  凱爾文居然還能這樣自嘲地想著。

  然而，刀沒有砍下來。

  千萬道金色的光芒，仿佛同時從佐伊亡靈的身體上亮起，那燦爛輝煌，光明浩大的氣息，仿佛壓抑了一切的死亡與邪惡，氣勢如虹撲過來的佐伊亡靈只是晃了一晃，便長刀落地，倒了下去，再也沒有站起來。

  儘管，它的頭仍在，但那已屬於亡靈的身體，那明明應該不懼任何損傷的身體，卻再也不曾動彈。

  凱爾文一怔，有一瞬間的恍惚，不知這一切，是不是自己死前的幻象。

  然後，他聽到一個溫和沉定的聲音響起來：「沒事了，坐下歇歇。」

  果然是幻象啊，怎麼可能沒事呢？凱爾文的大腦仍然在機械地不停計算。

  已經有百餘架白骨爬上了關，四周還在奮戰的同袍不足三百人，而亡靈軍士，卻有兩百多……

  一念未己，金光再起。

  那金色的光輝，壯麗而浩澣，接天連地。

  其實應該並不大吧，只是一道劍身般粗細的光華，但在轉瞬間，千百萬次地來回飛掠，每一次掠起，就留下一道光芒，光華尚未散去，其他千百道光芒，又旋即掠起，便似一張金色的光網，明明纖細如縷，卻又浩大地覆蓋一切，容納一切。

  關上關下，整個戰場，都在這片浩蕩金色的輝映之下。

  初時，凱爾文很自然地認為，如此燦爛的光柱，必然是隸屬於神殿的高級法師在施法，然而，很快他就跳了起來。

  這樣純正輝煌的金色，分明是只屬於劍聖的鬥氣光華！

  他怔怔地站在那裡，愣愣地望著那漫天漫地的金色光華，不管他怎樣睜大眼睛，也只看得見金光煌煌，卻根本找不著那劍的痕跡。

  亡靈魔法只有光明魔法可以克制，但絕對的力量，卻可以無視神明所定的各系相剋法則。當雄獅憤怒踏下時，再強壯的螞蟻，也是一樣頂不住。

  無以倫比的強大鬥氣，摧枯拉朽般掃過整個戰場，一個個骷髏亡靈，如弱不禁風的骨頭架子一般，嘩啦啦散落成無數骨頭，然後化為碎片。

  看起來很象是神聖的光系法術，淨化了這些骷髏，但實際上，它們只是被這種恐怖的強力，硬生生給折斷，拆散，磨壓為灰。

  所有的亡靈士兵都倒下去了，看起來，人人身體完好，甚至連傷口都看不到，但強大無比的鬥氣，已經摧毀了每一塊肌肉，每一分筋脈，每一寸骨絡，即使有再強大的亡靈法術，也無法讓已經變成稀泥般的身體再次站立起來。

  一千左右的笨拙白骨，和兩百左右，只有蠻力，只知向前，但已沒有智慧和技巧的亡靈士兵，戰鬥力其實連一支五百人的精良軍隊都不如。它們能讓整個霧隱關險險覆滅，是因為，人們自己對於亡靈的恐懼，是因為，人們面對夥伴的殺戮，不免驚慌又束手束腳，也是因為，亡靈魔法的特性，可以讓它們的軍隊越打越多。

  然而，在一個劍聖面前，這種優勢是毫無意義的。這樣的一支死靈軍隊，根本就沒有還手之力。

  當金光散去的時候，戰鬥已經結束了。

  卓立關前的男子，容顏不過是普通的英俊，衣飾也隨意平常，只手中長劍，金輝流轉，召示著他高貴的身份。

  不知是誰第一個行下禮去：「大公殿下！「

  茫然呆立的士兵們紛紛醒悟，各自行禮。

  維克多雖曾是軍中的英雄，但早已刻意淡出軍隊多年，這些底層士兵並不認得他。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麼年輕的劍聖，全維斯，不，全大陸，只有一個人。

  險死還生的士兵們望著他，眼中滿是敬意感激與尊崇。

  他是在軍中留下過無數傳奇的英雄，他是維斯最傑出最動人的傳奇。

  然而，他只是肅然掃視了眾人一眼，沉聲問：「這裡誰管事？」

  一陣奇異的靜寂之後，凱爾文艱難地上前一步：「韋弗爾伯爵親自回王都報信了，各級將領大多死傷，現在，這裡，大概應該是我在管事，我是……隊正凱爾文。」

  確切地說，應該是主將逃了，其他好多那些想跟著逃的上司，也都讓他在震懾軍心的時候給殺了，所以現在這裡他這個小隊正最大。

  縱然是軍前急斷，這種行為只怕還是禍福難料。其他士兵雖然對維克多十分尊崇感激，這個時候也不敢多說，可是，就算是沉默，這樣大的事情，又如何可以瞞得過去呢。

  「什麼回王都報信，臨陣逃脫罷了。」冰冷的語聲讓凱爾文一怔。

  維克多淡淡道：「艾倫。」

  所有倖存的士兵，這才看到那個站在維克多身邊的劍士上前了一步。

  這個劍士一直就在那裡，就在維克多身前，可是維克多喚他之前，竟是誰也沒有意識到他的存在。

  當維克多如絕世寶劍，無對無匹地展露出罕世鋒芒時，他的光華蓋住了一切，蓋住了身邊所有的人。

  艾倫走上前，慢慢抬起手裡一個圓包裹，解開。

  血色關頭，一片肅穆，無限愕然。

  高貴的韋弗爾伯爵的人頭，被抓著頭髮，高高提起，那年輕的，英俊的，保養適宜的面容，還帶著驚愕和不信。

  「找根杆子掛起來，為主將臨陣脫逃者戒。」

  關上關下，一片血泊中，靜得落針可聞。

  凱爾文直著眼望著那空中的頭顱，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雖說他也殺了幾個逃跑的上司，但那些人最高，也不過是低級騎士的身份。而這一位是誰？高高在上的伯爵大人，堂堂貴族，據說還是實權大貴族世家子弟，進軍隊來，也就是為了鍍層金，以便將來步步高升更有資格。這種人，就是國王也不能說殺就殺的。可大公殿下，就這麼隨手宰了，還要將他的人頭，掛起來示眾。

  千百年來，貴族和平民的區別，已經讓所有人都將這些不公，看作了平常。哪怕心中對逃跑的主將再憤恨，看到伯爵的頭顱，震驚，不解，慌亂，還是比出氣，泄憤的感覺要多得多。

  然而維克多沒心情理會這些士兵們的震驚不解，他只是冷著眼，看著這死傷慘重的戰場。

  這就是護衛王都屏障的軍隊！

  他憤怒得再無法保持素來的溫和平靜。

  當年打了多少仗，打得足以威脅維斯的鄰國全都縮起手腳，再無戰意，這才肯放心退下來。

  只念著今後就算有戰事，大概也只是小磨擦，不會有大動作，只念著，以後讓那多心的國王哥哥，少費點心思瞎想，所以才刻意淡出軍隊，從此再不問軍務。

  這才多少年，這才多少年……

  維斯的軍隊，就已經成了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