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 雲破月出
2024-07-10 10:10:27
作者: 老莊墨韓
看理查鬱郁不快的樣子,希雅微笑說:「理查,不是人人都有你的勇氣的。」
「勇氣?」理查只覺得尷尬。
希雅嗯了一聲:「長久地仰視一個人,並不舒服的。可永遠被身邊最親近的人仰視,也未必快活。他未必不想要一個能以平常心,平等而待的人,可是,我們做不到。理查,不管你和他之間,有過的是怎樣的一個誤會,但是,我們真的很佩服你,這麼多年來,只有你敢一直對他說,你愛他!」
理查喃喃地說了句什麼,聲音卻輕得聽不見。
泉音也在一旁笑:「看,看,我說吧,大家明明都很佩服他,他卻偏要當所有人都在笑話他。要不是維克多回來後,把我們都教訓了一通,我們還誰也不知道你這傢伙腦袋裡在想什麼。傷心不讓人知道在傷心,生氣不讓人知道在生氣,就那麼陰著悶著裝著撐著,是不是當國王的人,都這麼陰險。」
泉音撫胸做恐懼狀:「被你這麼一位讓人看不透的准國王惦在心頭上記恨著,可真是很恐怖的事情啊。」
影子他們跟著大點其頭,理查有些訕訕地笑笑。這幫人啊,就算是解釋,態度也絕對和溫柔安慰沒什麼關係。
理查心煩意亂,千萬種心思起起伏伏。旁觀的人怎能明白,這幾年來,這份情懷投入,對他來說代表著什麼。沒有被針扎到的人,對痛的感受,從來都是不真切的。
他的愛再值得敬佩,再有勇氣,再與眾不同又如何呢?當著這麼些個人,被拿出來剖析解讀,不能證明任何事,只是讓他更覺難過和難堪。
「行了,這件事都過去了,什麼愛不愛,佩服不佩服的,東方他是個男人。就算你們沒有笑話我,這也是個笑話。就算你們敬佩我,也沒什麼意義。這件事已經結束了,誰也別再提了。」
話音剛落,卻聽到那極熟悉也極淡漠的聲音響起來。
「什麼已經結束不用提了?」
理查一震,面色慘白地轉頭望去:「東方!」
不是在谷里嗎?怎麼從那一頭冒出來了?
「我們打著順便繞著谷外轉了一大圈,就這麼繞回來了。」東方的回答很輕鬆。
就在剛才,他們還被山谷里的那一下巨震給折騰了一回呢。就這麼短短對話的時間,這二位居然就跑谷外繞圈圈去了?谷口有他們這一幫強者守著,附近還有最起碼七八隊各方權貴派來的監視人馬。這二位得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繞了多遠多大的一個圈子,才能讓那麼多雙眼睛,愣是連一個影子也沒瞄著啊?
理查鬱悶極了:「就你們打架那動靜,就算是隔著老遠,我們也應該發覺了啊?」
「我們就只在谷裡面正面對撼了一招,後來雖然在打,卻誰也沒碰著誰。」維克多笑著解釋。
他們兩個奔跑追逐交戰,各自交換了無數種變化,雙劍卻無一次交擊,甚至彼此都沒有太過靠近。動作只是稍一展開,對方就能立刻推導出他必然會出的全套招術,提前一步反制,而另一方也應勢做出更新的變化,於是雖然在過招,但是那招式卻一直沒有真正碰撞上。
於是,這種應該很激烈很驚險也很精彩的所謂戰鬥,實際上就是兩個人隔著三四尺在一塊奔行,只是抬抬肩,動動腿,手指手腕略有變化,手裡的劍,幅度其實很小,但卻很微妙也很迅快地擺動著。眼光差點的,根本就看不出這二位其實是在打架。
到了他們這種境界,打得驚天動地是打架,象這樣無聲無息,來去千里,是交手,便是一個發呆,一個閒逛,一個削木頭,一個玩石子,又何嘗不是另一種交戰呢。
理查看著神清氣爽,衣不沾塵,額不見汗,微笑著的維克多,暗自捶胸頓足,大恨自己來得晚了。
為什麼前期維克多一天被打斷鼻樑七八次的精彩時光,他就沒趕上呢!
他心中遺憾,臉上卻還帶笑:「親愛的維克多叔叔,你果然越來越強大了,跟東方打一架,看起來還這麼輕鬆……」
維克多失笑:「我已經盡了全力,而且這大半個月來,我的力量和技巧每天都在突破我自己原來的極限。不過東方一直是在配合我,幫助我激發自身的力量,而他自己還是有許多保留。他一直同我比劍,但我清楚,他最強大的,從來不是劍術,我們的這種戰鬥,對東方來說恐怕只是遊戲罷了。」
他答得十分坦然,語氣中猶帶笑意,倒是讓故意如此一說的理查有些訕訕然。
東方卻淡淡說:「與你之戰,我確實沒有盡全力,但也並不是不痛快。有了這大半個月的交戰,我對於如何應對最高層次的鬥氣和劍技,都有新的領悟,現在就算是大陸諸國的劍聖都跑來聯手與我為敵,我也有應付的方法。而且……」
他深深看了維克多一眼,「除了你,我也找不到別的人有你這樣的境界,還肯全心全意配合我嘗試。我今日與你交手,也是為他日可以有人與我痛快放手一戰。」
維克多微微一笑:「你也看出來了嗎。果然,我的感覺應該是沒錯的。」
二人神情都是淡淡的,旁邊聽的人,一時也有些迷糊,但盧瑟和艾倫卻都是一怔,然後幾乎同時急切地問了出來。
「什麼意思?」
「我想……」維克多衝眾人一笑,語氣沉定,「我也許還有晉級的可能。」
眾人無不大震,目瞪口呆望著他。
劍聖已是世人所知的武技職業巔峰了,如何還能晉級?
「你,你是說……」艾倫的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了,「傳說中的劍神,真的存在。」
傳說中,劍聖確實有可能晉為劍神,但也只是傳說。雖然在傳奇中,有幾個英雄達到過這種境界,但這種傳奇是從未被史實證明過的,這一類傳奇,在人們心中,通常和神話差不多。
所謂劍神,就算還不是神,也該是半神了吧?神的力量,不是人的奮力便可以企及的。
劍聖已是巔峰,縱然有高低之分,也仍是同一階之內的強者。就象大魔導士雖有上下之別,但哪怕超然強大如蘭蒂絲大魔導士,也依然不可能成為法神。
眾人呆呆地看著他,雖然都是關係極親近之人,平時熟得可以拍肩打背開玩笑,但此刻竟是人人瞠目,除了希雅,雖然實力很強,但從來沒有強者心理之外,其他人臉上都漸漸因興奮而慢慢發熱火紅了起來。
維克多只是微笑,其實最早他發現這個可能時,比所有人都更加激動。
劍聖很強大,很超然,但是,也很可憐。因為,成為劍聖之後,就再沒有了前進的道路。
人類一直在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強,一直在努力發掘自己的極限,也找到了種種途逕,從一無所有,一無所知,到成為劍士,然後一步步向上,每一步都是踏實的,穩定的。
只要有天份,只要肯努力,哪怕道路再漫長,總有到達的那一刻。一級級向上,一層層提高,只要付出,總有收穫的那一刻。
他可好,忽然間就到了巔峰所在在,就好像至高之處,一步跨出,卻是虛空萬丈,天高不可及,空落落迷茫茫,還剩下有大把時間,大把精力,卻找不到努力的方向。
人們一直在傳說,劍聖也好,大魔導士也罷,都還有更進一步的空間,都還是可以晉級的。但卻從來沒有人知道方法。甚至有大魔導士,藉助魔法活了幾百年,耗盡生機,依然沒找到前進的道路。
劍聖倒是不需要如此悲慘。但是維克多太年輕了。按照大陸各國對劍聖和大魔導士的保護規則來看,除非暴發國戰,否則他可以安安穩穩,長長久久,活個一百多歲,那就是說他最少還有七八十年時光,要迷茫徘徊,不得寸進。
這種歲月,光想一想,就讓人無比沮喪,無限灰心了。
然而,在和東方如此激烈的碰撞對敵中,在同另一種,即陌生又熟悉的全新力量不斷的戰鬥,互補當中,他卻分明看到了一扇門,在本來黑暗混沌的世界裡,對他徐徐打開。
雖然要到達那扇門的道路,可能無比漫長,無比艱難,但是,他終究,找到了方向,看到了光明。
他看看閒閒站在一旁的東方,微微一笑。
真是奇怪啊,這麼激動人心的事,這麼讓人快樂興奮地想要縱聲長嘯,放聲大吼,用盡全力舞劍的事,他竟然還來不及瘋狂肆意地把這興奮表達出來,就慢慢地平和了,淡然了。
因為,當他剛剛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他正在和東方打得昏天黑地,在東方那狂風暴雨的恐怖攻擊中,他連高興的時間都沒有。
再然後,就是全心全意應對東方的攻擊,甚至還極盡全力去反擊,全心投入,全情一戰,生死勝負,甚至,劍神的未來,都渾然盡忘。
這大半個月的戰鬥,仿佛只是一瞬間的事,短促得如天邊飛逝的流星,然而,他心明如鏡,卻清晰得記著,每一次交擊,每一點明悟,每一絲變化,每一份感受。
他知道,他必將成為,第一個為史實所確認的劍神,問題只在時間長短,他依然歡喜,依舊欣然,卻又如水過石上,月映江心,心境出奇地沉靜安寧。
「東方,我會盡力讓目標達成的時間短一點,我會盡力,不要讓你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