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似曾相識

  看泉音和法修根本不注意他這邊，維克多無可奈何地苦笑一聲，放棄了制止他倆的想法，小聲對艾倫交代了幾句。艾倫點點頭，應了一聲，轉身要走，維克多又叫了他一聲：「艾倫，別告訴他們我也在隊伍里。」

  艾倫笑說：「這還用你提醒嗎？」重重一鞭打下去，馬兒猛地向前方飛奔而去。

  東方耳目極靈，將那兩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順口就問：「維克多為什麼不讓艾倫告訴領民們他在隊伍里？」

  法修和泉音說得起勁，誰也沒多思考，東方是怎麼知道這個消息的，只是同一時間，兩個的表情變得很奇怪。

  

  「這可是我們大公殿下顏面攸關的大秘密啊，這裡周圍這麼多人，怎麼好說呢？」泉音忍笑。

  法修也故作神秘：「你們耐心一點吧，到時候就知道了。」

  這兩句話倒是刻意壓低了聲音，附近的旁人，大多沒有聽清。

  隊伍一直向前，直到滿天星月，夜色初臨。遠遠的，已經可以看到前方小鎮的燈光。如無必要，幾千人的軍隊，是不會進駐城鎮的。隊伍遠遠覓了一處平整廣闊的地方紮營。

  普通的鎮子，也就零零落落，幾座大房子一條街而已，入了夜，家家戶戶關門落閂，一片寧靜。前方的小鎮，燈火卻是繁繁密密地連成一片，勾勒出鎮內一家又一家高高的屋舍，連綿不斷。明明已經是入了夜，笑語聲，喧譁聲，卻是從那燈火輝煌處隱隱隨風飄來，一片熱鬧非凡。

  他們這邊才開始紮營，小鎮那邊就有長長的人流，舉著火把，趕著驢馬，拉著車，在艾倫和鎮長等人的帶領下，向這邊過來了。

  食物，熱水，草料，特意為大小將領，一干貴族們準備的，等級豐盛程度各有不同的美酒佳肴……平時地方上突然得了這樣臨時的供給任務，無不愁眉苦臉，叫苦連天，但這個小鎮上下，居然人人笑逐顏開，個個興奮不已。當然，這些物資，事後都會由維克多買單，不過這絕對不是他們如此高興的全部原因。

  士兵們高高興興準備開飯，貴族們看著為他們準備的盛宴，也都十分高興。商人們細心地，連供貴族們露天飲宴的桌子，桌布，精美瓷器，銀制餐刀，放在桌上的鮮花和水果都帶來了。自雷蒙和理查以下，人人對他們都是讚不絕口。

  鎮裡來的人們，借著幫著士兵們搬卸食物草料，毫無顧忌地和士兵們談笑風生，令得整個軍營的氣氛都十分熱鬧歡快。

  等跟隨著艾倫過來拜見的商社社長和鎮長以及治安官，確認了軍隊並不是在警戒備戰期，狐狸尾巴立時露了出來，嘴巴塗了蜜糖，大大方方地開始發出邀請了。

  運送過來的食物畢竟不夠豐盛啊，提供的服務，畢竟不夠周到啊，晚上休息在帳蓬里，畢竟不會多舒服啊。如果大家願意，到鎮上逛逛走走玩玩，全鎮上下，無上歡迎，貴族老爺們如果賞臉，鎮裡的旅館一定會空出最好的房間，要不然，讓鎮長讓出自己的屋子也絕對沒問題……

  這支軍隊本來就是擺架子擺氣派，詔告天下用的，又不是要去打仗，大家都比較輕鬆。這會子和鎮上的人都有些熟稔了，不少人更是聽得心動，一個又一個地跟上級請了假，往鎮裡去享受了。

  自然，去不得鎮子上的士兵們，也沒有被遺忘。眼看著一切工作都完美地完成了，小鎮那邊的人，居然還是不停地往這邊匯集，圍著軍營開始搭建各種各樣的臨時小攤子。轉眼之間，叫賣之聲四起。

  香噴噴的特製麵包，當著大家的面現場烤的全羊，熱乎乎的上品牛肉，醇香四溢的美酒，諸般美味，光聞一聞，就讓人食指大動。外加各種各樣的本地特色食品，層出不窮，看得人眼花繚亂。

  這麼高級的食物，當然不屬於正常補給範圍。士兵們想要吃，那就要自己掏腰包去買了。

  又有攤子上擺出許多本地特產，種種晶瑩美麗的珠玉，各色漂亮的石頭，各種各樣的紀念品，凡是你想得到的，他們都有賣，就是你想不到的，他們也肯定有賣。有的商品甚至是針對這支遠行軍隊的，什麼什麼睡得很舒服可以讓整天趕路的身體放鬆的枕頭，可以讓人感覺很舒服的新型馬鞍，漂亮的小刀，或是精巧鋒利的武器，等等等，一時數之不清。

  還有一群漂亮的村鎮姑娘，拿著各種商品，繞著軍營叫賣，且不管商品是不是實用，只看她們笑顏如花，說著「留個紀念吧！」「送給姑娘的話，她一定很高興……」「這件禮物最適合送給親人了……」「給朋友買禮物的話，你看這個好不好……」

  軍營外面生意興隆，而幾個有頭有臉的大商人，可以直接在軍營內活動，他們居然就拿出十分精巧珍貴的奢侈品，跑到理查雷蒙這樣的大人物面前去推銷。

  有商人看到希雅美麗無比，就湊過來推銷各類首飾珍物，希雅笑著拒絕。

  商人見她辭意甚堅，也就不多說什麼，又見希雅旁邊不遠處有個老人，冷眼看著如許熱鬧，神情卻十分落寞，手裡拿著一個和新店裡同樣式樣的酒壺，正在淺淺飲酒，就熱情地湊過來說：「你也喜歡喝東方美人吧？這酒壺是在前頭哪一處分店裡買的？我們這裡也有不少新出的東方美人，用從東方傳來的式樣奇特的大酒罈子裝，還用神秘的方法封口，新店開張，價錢從優，有沒有興趣啊？」

  「東方美人？」東方還沒答，希雅就已經好奇地問了一聲。

  艾倫笑著走過來：「東方是東方，美人是美人，代表著酒店的兩個靈魂人物。這是孔拉德會長和兩位神秘大股東合夥開的酒店，現在已在大公殿下治下的每一個地方開出新店了，以後的分店會開遍維斯全國，甚至全大陸。」

  商人連連點頭：「據說會長遇上了一位從遙遠東方來的神秘高人，得到了許多極出色的釀酒方子，還有很多具有東方特色的美酒容器模型。別說酒味本來就很甘美香醇，就算是為著對遙遠神秘東方的好奇，也值得嘗嘗這美酒了，怎麼樣，有興趣嗎？」

  夜色下，希雅暈生雙頰，心裡說不出地歡喜興奮，竟不等東方開口，就欣然應了：「你帶來了多少酒，有多少就送多少過來！」

  這麼大的口氣，商人也不驚異，欣欣然點點頭，贊了一聲：「豪氣！」便回頭去，領人拉了幾十壇酒過來，一一卸下，送了過來。

  東方已經多日不曾暢然飲酒了，希雅調的酒雖然好,卻終是少量而為，供不得他痛飲。此時興之所至，他隨手一拂一引,一個巨大的酒罈無風自動,就到了他的手中。

  他一掌拍開封口，舉起酒罈，仰頭就飲。

  燈火之下，酒如瀑。

  遠遠地，理查偶爾一眼望來，登時僵在原地，再也移不開眼。

  身周人山人海，這樣的熱鬧繁華。那人卻似獨立於宇宙洪荒。在理查的眼裡，天地之間，明明唯余他人一個，掌中酒一壇。

  四周所有的聲音都悄然消失，整個世界，安靜得出奇。那一身幾乎融進夜色里的黑袍,卻似剎時間,輝煌燦爛得奪人眼目。那是一種滄桑到了極處的孤寂，豪邁到了極處的蒼涼，靜悄悄入骨入心，讓人一生難忘。

  將一口飲盡的酒罈，信手一擲，破碎聲中，東方竟轉首對希雅少有地微微一笑，眼中都略略溢出溫暖之色：「好酒。雖不如你親手釀的，卻也可入上品了。」

  希雅一時也同樣為他剛才的神華氣概所懾，竟沒能立刻答話。

  艾倫也從來未曾見過東方這般形容，也是愣了一會，才問那商人：「多少錢，我們全要了。」

  商人呆呆看著大大方方，逕自拿了第二壇酒打開，坐在車轅上，改而慢悠悠飲酒的東方，過了一陣子才說：「不用了，這酒不要錢。」

  「不要錢？」

  「我不能收他的錢。」商人喃喃地說。他用力搖搖頭，驅走方才心裡升起的奇怪感覺，心神微定之後，商人的精明又回來了：「不用，不用。尊敬的特使，請問你和那位了不起的先生很熟嗎？我有件事，想同他商議一下，如果你能幫……」

  「有什麼事？」泉音好奇地打斷他的話頭。

  商人定定地望著渾然不理身外之務，漫然飲酒的東方。

  「我願意長年免費提供東方美人給他，隨便他怎么喝，只要他能告訴別人，他喝的是東方美人就好……」

  影子和法修相視一笑。哈，孔拉德的徒子徒孫啊，真是一脈相承的精明。

  事實上，這個時候，軍營里就已經有很多注意到這邊的人湊過來打聽，能讓東方這位偉大的魔法師如此肆意痛飲的，是哪一種酒，什麼價錢了。

  在一片洶洶向這邊湧來的人潮中，理查和盧瑟卻都沒有動。直到一群又一群的人將那邊圍得水泄不通，再也看不到東方的身影，理查才能正常地說出話來。

  「盧瑟，你也看到了……」

  「我看到了！」盧瑟極低極低地應了一聲。

  他記得，那個夜晚，舉壺飲酒的神秘女人。

  那人只是單手拿了一個小小酒壺，而東方卻是雙手舉起一個巨大的酒罈。

  然而，那月下仰首飲酒的神韻，卻是一模一樣，那一種風華，那一種豪情，那一種天地萬物，不能羈絆，不必縈懷的感覺，那一種，與浩浩蒼宇同襟懷的氣度，竟是一般無二……

  「盧瑟，剛剛，東方……他……很美……」理查的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美？」盧瑟皺眉。兩個人，絕對是有非常相似的地方，但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又怎麼可以是談得上是美。

  理查沉默良久，肯定地說：「是的，他很美。」

  他是花花公子，他欣賞美麗的女人，美麗的景色。他精通音樂，書畫，他對美的感應能力，遠遠超過所有人。

  是的，他知道，那一刻，東方是美麗的。

  不是女人眉目如畫，嬌巧如花的美，不是珠寶，晶瑩燦爛，光華耀眼的美。

  那種美，是日升月落，是春華秋食，是百川歸海，是青山不改。

  那種美，是天的壯麗，是地的廣博，是整個世界。

  這一生，他只有兩次，感覺到這種美。

  那個夜晚，他在夢中見到夢裡的人，月下酒傾人如夢。

  這個夜晚，他看著那個充滿了神秘充滿了謎團的人，長夜縱酒，盡風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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