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三章 我不姓宋

  眼角挑起，李莞華說這話的時候不無嘲諷之意，可是偏偏宋子軒居然半垂下頭，用手指敲著輪椅的扶手，竟好似真的認真考慮這個問題似的。

  李莞華嘴角的笑就消失了，連同聲音也尖利起來，「你不是認真的吧？！以前把她趕出去時你是怎麼說的？宋家絕容不下一個戲子，可現在又想把她找回來，子軒，這樣出爾反爾，可不是你的作風。」

  「是啊，出爾反爾——」宋子軒黯然一笑，「我宋子軒活了八十歲，從來都是一言九鼎，什麼時候被人說過是出爾反爾之人呢？」

  「但為了宋家——」望著李莞華，宋子軒很是平靜，「我寧願被人說是出爾反爾。華，宋家的聲譽如今已不如從前，一個熱心慈善事業，被人稱讚愛國的名媛，或許可以讓宋家……」

  宋子軒一番苦心，一切都是為了宋家考慮，可是李莞華卻立即打斷他：「名媛！可惜不是名媛，而是明星，是你最看不起的戲子……」

  「華！」宋子軒提高了聲音，已現出怒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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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湊近跟前的於麗都嚇到了，下意識地倒退數步，噤若寒蟬，可李莞華卻只是冷哼一聲。

  「這個家姓宋，你宋先生愛請誰來吃飯就請誰吃飯，我怎麼管得了呢？不過，我不想見的人你也休想勉強我見，我不喜歡的人你更不能讓我喜歡！」

  頭一扭，李莞華看著於麗，笑了，「老三，你不是一直想管這個家嘛！正好，今天就讓你管上一天家，只是，這大宅比你那個小公館要大上許多，只怕你要覺得辛苦了……」

  話一說完，她甚至沒向宋子軒打招呼，直接就扭身上了樓。走到樓梯上，又回過頭，笑盈盈地道：「吃飯時不用叫我，我怕對著不喜歡的人會吐……」

  宋子軒不怒反笑，就那麼看著李莞華離開。

  站在不遠處看了宋子軒一會，於麗遲疑著走過來，先是遞上參茶，才低聲道：「老爺，您不要太生氣了，大姐也不是有意的——您也知道，她有多疼詩慧小姐的……」

  宋子軒一笑，盯著於麗，看得她心裡都有些發毛了，才淡淡道：「既然太太把事情交給你了，那就由你安排晚餐的事吧！去吧，不用圍著我轉，我還沒老到時時刻刻都抓著人的地步……」

  壓不下心頭狂喜，於麗應了聲，轉身就往廚房去了，還沒走遠，已經先吩咐女傭叫管家，看起來真是要全盤接管家務的意思。

  敲著扶手，宋子軒垂下眼帘，有意無意地道：「看來，我真是老了……」

  「老不老，要看怎麼比較的！宋先生要是和同齡人比已經很年輕了——要是我說，宋先生只是累了，就像車子，需要檢修、加油一樣……」

  一直站在宋子軒身後推著輪椅，如同隱形人一般的中年女人低聲說。又俯下臉看著宋子軒微笑道：「我推你出去花園坐一坐吧！總是在書房裡，曬不到太陽對身體不好……」

  說著話，又體貼地伸手拉了拉宋子軒膝上的薄毯，神態自然，甚至還帶著幾分親昵。

  如果於麗在這裡，一定會看出這個請來的特護李護士眉眼間的神情看著有幾分熟悉的感覺，但此刻，不論是她還是李莞華，早就已經把已經八十歲的宋子軒看成是風燭殘年的老人，又怎麼會想得到一個特護居然還會刻意和宋子軒有什麼曖昧呢？

  宋小葉到半山宋家大宅時，已經是黃昏。

  遠遠的，車子還未停下，她就看到遠處正被護士推著走向大屋的那架輪椅。

  看著那半歪在輪椅上的老人，宋小葉有片刻的失神。

  不過兩年多沒見，宋子軒的確是老了很多。不過還好，雖然面容更顯蒼老，但看起來精神還好。

  從車上下來，她禮貌地打招呼，落在宋子軒臉上的目光卻顯得很平靜，完全看不出她之前還有過情緒波動。

  招了招手，宋子軒淡淡道：「過來推我進去。」

  宋小葉沒有拒絕，就那樣上前，很自然的和護士點了點頭，接過輪椅，推著宋子軒往大屋走去。

  「你大奶奶說，她晚上不和你一起吃飯——和不喜歡的人吃飯，她會吐……」說著話，宋子軒歪過頭去，帶著些惡作劇似的表情，似乎是想看宋小葉失態。

  卻不想宋小葉神情淡淡的，似乎宋子軒說的話只不過是最尋常的問候語。

  有些失望似的，宋子軒呶了下嘴，卻又笑了，「不管怎麼說，你的養氣功夫現在倒是一流。」

  微微一笑，宋小葉很平靜地開口：「經歷得多了，人總是要長大的。」

  「哦，那你是說你堂哥他們都不夠成熟嘍？」

  這是在問董事會上的事？

  「關心則亂——關乎自身利益，總會有些緊張的。」宋小葉笑笑，只問：「宋老爺子叫人接我過來，只是問關於宋先生的事嗎？」

  「不用那麼強調『宋』這個字吧？」宋子軒苦笑，「小葉，如果我說這兩年多來，我一直在關注你，也經常想起你，你是什麼看法？」

  被這樣問，宋小葉大笑，繞到宋子軒前面，她看著老人混濁的雙眼，有些調皮地眨了眨眼。

  「我會很得意！啊，看來我是真的紅了！連宋老爺子這樣的大人物，都在關注我了。」

  宋子軒揚起眉，歪著頭看著宋小葉，過了好一會兒，才笑起來：「你以前是這個樣子的嗎？」

  這兩年，宋子軒是的確是想起過這個被他趕出宋家的孫女，可是每次想，都想不太起來她從前是什麼樣子。

  他只記得，那個丫頭很是倔強，當著他的面擰著脖子說「不」，記得她發亮的眼眸，記得她帶著那個人的唱片和照片突然出現在九妹的壽宴上，還記得她站在九妹的墳前唱「梁祝」……

  好像沒有哪個孫女輩的讓他有這麼深的印象，不管是一直被人夸是大家閨秀的欣茹，還是最近叛逆總是惹事的雅芝。真是奇怪，這樣個性鮮明，膽敢挑戰他權威的孫女，他居然根本想不起來她小時候究竟是個什麼樣子。

  望著宋小葉美麗的面容，宋子軒的眼神帶著審視的意味。

  因為他這樣的專注，宋小葉不由笑起來，「從前是什麼樣子？」偏著頭，她的眼神顯得有些深幽，然後低笑，「我已經記不清楚了——未來才更重要呢！」

  「是啊，未來才最重要……」若有所思地望著宋小葉，宋子軒靜默片刻，才問：「你恨我，恨宋家？」

  「恨？！」宋小葉笑得更加燦爛，「真是奇怪，居然和您討論這樣的事情……」

  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在她的記憶里，除了宋詩芬偶爾會和老爺子撒個嬌，說些小兒女的話之外，宋家其他人哪個不是恭恭敬敬的？就是宋振海他們也是有什麼事情規規矩矩地匯報，從來沒有說廢話的時候。而現在她居然在和老爺子說什麼恨不恨的話題……

  「恨也是種太過強烈的感情，那不只需要精力，還要花費很多時間……」

  沒有直白地說出答案，可是宋小葉的微笑，卻已經表明了答案。

  她已經不想再在宋家人身上浪費精力和時間。

  嘴裡有些苦味，宋子軒自己都很奇怪，聽到這丫頭說這樣的話，他居然還沒有立刻暴怒。

  「如果，我說讓你重新回到宋家呢？我可以讓你爸立刻發表公告……」

  「老爺子，你後悔了？」宋小葉看著宋子軒，眼神很是複雜。

  得意？好像有一些，但又有那麼一點悵然。她前世那麼努力想要得到認同，可是卻是落得一場空。反倒是這一生，她已經不在乎了，卻又得到。感覺上真的很微妙。

  似乎有些開心，又似乎覺得真是荒唐，很想嘲諷幾句。

  但最終，她只是平靜地看著宋子軒，「老爺子，我不姓宋——從我離開那一天起，就已經註定了。我，只是我自己，不會去成為任何一個家族的榮耀——我是一個人，不是一顆鑽石，一頂皇冠……」

  宋子軒沉默著，看著宋小葉，很久都沒有說話。

  一老一少，一個坐在輪椅上，一個彎下腰來，目光相對，看起來都是一樣的淡然，誰知道這樣的平淡外表下，心緒如何翻轉。

  「很——遺憾啊……」沉默了很久，宋子軒忽然就大聲笑了起來。

  宋小葉眨了眨眼，也一起大笑。、

  陽光灑落，映在兩人燦爛的笑容上，看起來竟那樣和諧。

  宋振峰和王美玲開車駛近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

  有些被刺激到，宋振峰下了車，禁不住舔了舔嘴唇，落後他一步的王美玲更是臉色鐵青，瞪著宋小葉的目光很是陰沉。

  「那個，李——是李護士吧？老爺子和那個葉曉談了多久？」

  「也沒多久，大概有十幾分鐘吧！」李護士很客氣地回答了句，又道：「老爺子今天心情很好啊，看來真的應該請葉小姐回來多吃幾次飯。」

  王美玲驚得瞪大了眼，「你說葉曉是老爺子請回來了？」瞄了眼宋振峰，王美玲壓低聲音：「老爺子到底是怎麼說的？」

  「不是爸，就是那個誰打電話說爸讓我回來吃飯……」宋振峰嘀咕著，心裡也是奇怪。

  他還以為是因為電子公司的事，才叫他回來的，沒想到居然還叫了葉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