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一個答案

  遠遠地看到熟悉的背影，梁偉榮鬆了口氣，快步跟了上去。

  此時，已經將近半夜，雖然香港號稱「不夜城」，可這會兒街上的人也已經漸漸散了。倒沒有多少人留意到一前一後快步穿過馬路的宋小葉和梁偉榮兩人。

  「葉曉——」低聲叫了聲，梁偉榮搭住宋小葉的肩，還沒說話，就覺手上一痛。

  卻是宋小葉抓住了他的手腕，掰得他不得不放開手。

  「你要是勸我，就省省力氣吧！」宋小葉的情緒很是激動，說話直接，甚至是帶著敵意的。

  「葉曉，我是你的朋友，而不是——影姐的朋友！」撫著手，梁偉榮靜靜地望著宋小葉。

  口齒微動，卻沒有說話，宋小葉扭過頭去，啞著嗓子低聲道：「我想一個人走走——榮哥，你先回家吧！」

  梁偉榮笑笑，沒有走開，只道：「沒關係啊！你走你的好了——嗯，我也該散散步！你知道，我剛才吃了好幾塊甜點。」

  牽起嘴角，卻沒笑出來，宋小葉轉過身，沿著馬路慢慢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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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偉榮沒有叫她，也不說話，只是跟在她的背後，一聲不響的。

  兩個人，慢慢地走在夜中環，穿過干諾道，走過聖佐治大廈，路過皇后廣場，從滙豐銀行穿過去，已經是炮台附近。

  遠遠地望見聖約翰大教堂的塔尖，梁偉榮才意識到宋小葉不是漫無目的地亂走。

  教堂的大門已經鎖上，但旁邊的小側門卻是虛掩著。梁偉榮推門而入，沒有走近，只是站在後面，隔著坐椅，看著跪在聖壇面前的宋小葉。

  她就那樣跪在聖壇前，燈光透過繪著耶酥蒙難圖的花玻璃投入教堂，落在她的身上。

  沐浴在那片昏光中，宋小葉的表情也是一片朦朧，雖然看不真切，卻能感受到那樣的虔誠。

  梁偉榮就那樣默默地望著，直到她回過頭望向他。

  「想要聊一下嗎？」走近宋小葉，他微笑著，「我想，你和上帝聊過天之後，可能願意和我這樣卑微的人類也聊一聊。」

  忍不住笑了下，宋小葉低聲道歉：「對不起，我剛才的態度太惡劣了——看起來就像個混蛋！居然那麼對待朋友……」

  「嗯，我接受你的道歉。」梁偉榮點點頭，柔聲道：「你看，我是你的朋友，你知道我擔心你，會為你考慮。不像有些人，不是你的朋友，根本就不會為你考慮……」

  「你是說宋雅芝？」從憤怒中清醒過來，宋小葉恢復了清明，「你說得不錯！宋雅芝從來都不是我的朋友，我越傷心，她才會越高興。嗯，她剛才說的那些話，可能都是耍我的……」

  低下頭，她苦笑，「我多希望是這樣！可是，我爹——他，宋振峰沒有反駁，影姐也沒有，甚至宋雅芝說她沒想認我時，她都沒有反駁——所以，這一切都是真的！」

  抬頭望著梁偉榮，她的表情很是古怪，「多奇怪，葉影是我的生母。可是，我們之間居然從沒有那種別人說的心電感應，不像那些書里或是電影裡一樣，母女連心，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是自己失散的親人——是那些片子騙人？還是——她心裡根本從來都沒有我！」

  「我想，」梁偉榮板著臉，沉聲道：「是我們沒有通靈體質，所以感覺不到心電感應。」

  宋小葉愕然，可看著梁偉榮嚴肅的樣子，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是說真的，我父親在我小時候就拋下我媽和我，欠了一屁股賭帳跑掉了。而我，從來都沒有和他有過心電感應——就連，他終於被追債的人找到，被砍死在街頭的那天，我都沒有任何突然心驚肉跳的感覺。直到警察找上門，才知道他已經死了。」

  斂去了笑，宋小葉靜靜地望著梁偉榮，不知該說些什麼。

  她曾聽人說過，最好的安慰就是把自己的傷口撕給人看。但，她從沒想過會有人用這樣的方式來安慰她。

  輕輕地碰了下樑偉榮，她故作輕鬆地道：「好吧！是我們的體質有問題。」

  梁偉榮聞言，也笑了起來。兩人目光相視，似乎那些陰鬱與傷痛就這樣悄然遠去。

  「你看，葉影是我的生母，很多事就都有了解釋。比如說，我那麼愛演戲，還有，我也喜歡畫畫——你看到她家裡那些畫了！嗯，我也喜歡珠寶，哪個女人不喜歡呢？」

  宋小葉低笑著，嘲弄地笑著，「我那麼不喜歡她，可原來我身上，有著那麼多她的遺傳因子。你說，這是不是代表我以後會和她一樣，那麼不討人喜歡。」

  「這個，可以以後看看。」梁偉榮聳了聳肩，「至少，以後你找到抱怨的人了。如果有人說你不討人喜歡，你可以說：啊，這不怨我，都怪某某遺傳給我的……」

  失笑出聲，宋小葉歪著頭，看著梁偉榮，低聲道：「謝謝你，你說得對。不管怎麼樣，其實這都是件好事。我從前就總是想知道到底誰是我的生母，現在終於知道了——也算了了個心愿是吧？」

  微笑著，她忽然爬起身，衝著梁偉榮眨眨眼，「願不願意再護送我回酒店去？我想，我該去和她談談。不管怎樣，我都該得到一個答案——我有那個權力！」

  梁偉榮笑著點頭，什麼話都沒說，只是彎腰行了個騎士禮，又手手臂遞了過去。

  宋小葉微笑，挽住梁偉榮的手臂，走出教堂。

  她心裡仍有忐忑，可是，不管怎樣，她都得去面對——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她不能只拿這話，去勸別人。

  酒入愁腸，總是容易醉。

  「影姐，你不能再喝了。」方梅拉著葉影，低聲勸道。

  「我沒事，還能喝——真的，我的酒量很好的！」葉影笑著，再舉杯，可目光一轉，手卻僵在半空。

  放下手中的酒杯，她站起身，抬手捋了捋頭髮，又拉了拉衣服，前所未有的緊張與窘迫。

  這種好像面對法官一樣的感覺，她從沒有過。可是，現在，面對自己的女兒，被她拋棄的女兒，卻揮之不去這樣的負罪感。

  「我們談談吧！」看著這樣的葉影，宋小葉也覺陌生。

  她所熟識的那個影后，可從來都是趾高氣揚得甚至讓人覺得傲慢。

  方梅想說什麼，可目光掃過，瞥見招手的梁偉榮，也就收了聲，拍了拍葉影的肩，無聲地退了出去，還順手關上了門。

  門無聲地關上，房間裡就只剩下剛剛知道實情的兩母女。

  宋小葉撫了撫額頭，走近，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紅酒瓶上，她淡淡問：「不介意吧？」

  慌忙搖頭，葉影甚至立刻伸出手想去拿酒瓶為宋小葉倒酒。

  但她手才伸出去，宋小葉已經拿起了酒瓶，為自己倒了半杯紅酒。

  沒有細品，她仰著脖子，一飲而盡，喝完就笑了，「原來，我的酒量也遺傳自你。」

  幾乎是下意識的，葉影就接道：「山東人，都能喝酒……」

  說完，她就有些後悔，卻只能尷尬地笑笑。

  這樣無言相對，仿佛連空氣里都浮動著「尷尬」兩個字了。

  宋小葉想想，忍不住笑了，「有些意外，我想你也是這樣的——是才知道？還是……」

  「在首映式上知道的，」葉影低聲道。

  苦笑了下，她低聲道：「聽到你原來是宋家的女兒，我有些意外。阿榮說去年報紙周刊都有報導，可是我卻什麼不知道。這些年，我一直都在避開香港，避開宋家——我……」

  聲音有些哽咽，葉影說不下去了，望著宋小葉，她眼底已經有了淚，「對不起，我現在才知道……」

  垂下眼帘，宋小葉刻意沒有去看面前那張滿是悔恨表情的臉，

  「其實，我一直都很想知道我的生母到底是誰——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我見到她，我該問些什麼……」

  苦笑著，她望著葉影，「我想，當初進入娛樂圈，多少也懷著這樣的想法，覺得在這個圈子裡能找到我的生母——居然，真的找到了……」

  聽到宋小葉的話，葉影只覺得舌尖都是苦的，想要伸出手握住宋小葉的手，卻又在碰到時頓住，生怕她就那麼推開了。

  看著葉影僵住的手，宋小葉沒有主動去握，只是低聲道：「我一直都很想問她一句話——為什麼？為什麼要丟棄我？為什麼就那樣把我交給宋家，從此不理不踩？還有，」

  她抬起頭，盯著葉影的眼睛，「我的出生到底是因為什麼？是因為她真的愛我爸爸？還是像他們說的，只是為了錢？影姐，我想要一個答案——你能給我這個答案嗎？」

  手止不住地顫抖著，葉影用另一隻手捏住顫抖的手，縮回雙腿間，「你想要我怎麼說？我不知道，你想聽到什麼樣的答案……」

  「你不要想我想聽到什麼！」宋小葉沒有移到目光，仍是定定地看著葉影，「我只要你的坦誠以對——你不該對我說謊的！這是你欠我的答案……」

  扭過頭去，葉影深深吸了口氣，才能轉過臉面對宋小葉，「好，我會坦誠，不會對你說謊——我絕不會對你說任何一句謊話……」

  端起酒杯，她猛地仰脖，喝下杯中酒，又抬手抹了下嘴角的酒漬，才開口道：「我認識宋振峰時，只有二十歲。那是我第一次來香港，跟著劇組來宣傳。那時，大學還沒有畢業，就成了明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所以，我有些飄飄然，覺得自己真的很能幹，很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