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談心

  對上宋小葉的雙眼，馬軒成一怔，不覺皺起眉來，但很快，他就舒開眉心。

  是他太過急近，竟忘了面前人不過是個16歲的少女。

  笑了笑，馬軒成收回目光，開玩笑似地問：「最近，你們是不是都在背後罵我？罵我是暴君！是***！是不可理喻的混蛋……」

  好像已經親耳聽過似的。

  宋小葉因為馬軒成突然的問話而愣了愣，慢了半拍反應過來後忙搖手，「沒有沒有，馬導演這樣嚴格要求，也是件好事。」

  「哦？」馬軒成偏頭看她，「你不覺得，我根本就是在拿你們發泄嗎？要不然為什麼對你們這麼嚴厲。」

  「馬導演這樣也是想要拍一出精彩的好戲，要求越高，效果越……」聲音一滯，宋小葉的眼睛亮了起來。

  看著馬軒成，她若有所悟：為什麼突然和她說這樣的話？是因為剛才對她太兇？

  或許，這已經是另一個方式的道歉。

  

  「宋同學，你聽過『傷仲永』的故事吧？」馬軒成沒有看宋小葉，而是直接問。

  點點頭，宋小葉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怎麼又轉向另一個話題。

  「天賦很重要，可是如果不知進取，不願學習，再高的天賦都沒辦法造就成功。就像一塊極好的玉石，不經過剖解，打磨，永遠都是一塊頑石。」

  馬軒成看著宋小葉，笑得溫和，和之前一直大聲吼叫的男人判若兩人，「我願意做打磨玉石的人，可是也要看那塊玉經不經得起磨礪。」

  靜默了好一會兒，宋小葉忽然笑起來。垂著頭，雖只是微微一笑，卻仍燦若春光，「謝謝……」

  雖然沒有明著誇她，可是馬軒成的話卻已經讓她完全恢復了信心。

  看著她的笑容，馬軒成也鬆了口氣。

  脾氣暴躁，可能是很多導演共有的毛病，可是，一個好導演卻絕不可能只靠著暴君手腕就獲得成功的。

  什麼時候該狠、該凶，又什麼時候要表揚、誇獎，他也在琢磨學習。

  在問出宋小葉表演時存在的困惑時，馬軒成溫言道：「我知道你或許很迷惑，覺得現在這個社會哪裡還有那樣生死相隨的愛情——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或許，現在這個社會真的就沒有那種什麼都不考慮的純愛，但也或許，是我們的眼睛沒有發現……」

  偏過頭，他看著宋小葉，「但，你知道嗎？正是因為那樣的情感世間難尋，才造就了《羅密歐與朱麗葉》舉世盛名。」

  「你看，我們演戲是為了什麼？為了給人看！就像那些寫小說的人一樣，如果你想說，我演戲，寫小說都是為了自娛自樂，與人無關！OK，那請你躲起來，藏起來，不要讓人看你的表演和你的小說……」

  看著宋小葉有些茫然的眼神，他毫不在意宋小葉是不是真的聽懂，只是不停地道：「不管是哪一種藝術，它的最終目的都是讓大眾去欣賞去感受的——一齣戲，沒有觀眾欣賞，就什麼都不是！所以，我們所有的表演，都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觀眾。觀眾喜歡什麼，我們就要給他們什麼……」

  「喜歡公主王子白首偕老，OK啊！喜歡灰姑娘嫁豪門，OK！麻雀變鳳凰，酒吧女招待變成王妃，還是OK！自然，想看朱麗葉痴戀羅密歐，生死相隨，更沒有問題——無論是導演還是演員，我們最終想要給觀眾的，不過是一場夢！一場他們渴盼的美夢！所以，演戲的時候，不要去考慮現實生活有沒有這樣的事情，也不要去考慮自己，我們只是在給觀眾最想要的……」

  似懂非懂，可是宋小葉隱約，又覺得仿佛是有一線光照亮了前方的道路，讓她明了自己該如何去走。

  馬軒成說是對，或許藝術是件很自我的事，但很多時候，其實藝術也是很公眾的事。沒有人欣賞，沒有人認同，那再多的努力，再多的心血，都是白費。

  雖然馬軒成沒有說得那樣直白，但其實歸根就底，都不過是一句話：做演員，別太把自己當回兒事！

  什麼藝術家，什麼自己的看法，自己的思想，其實，他們不過是觀眾夢想的一個載體，沒有觀眾，連屁都不是。

  在心裡那樣想著，宋小葉偏過頭，忽然就笑起來。

  的確是她想得太多，又不是在看社會版新聞，翻了滿版在尋找一則『少男少女為抵抗棍打鴛鴦的惡勢力而殉情』的故事。

  他們，現在在演《羅密歐與朱麗葉》，在演一出盛行百年的話劇，不過一個夢，何況非要聯繫到現實呢？

  「馬導演，」低聲喚著，她很認真地看著馬軒成，「謝謝你，老師。」

  因為她鄭重地道謝，而怔住。看著少女明亮的雙眸，眸底閃亮的光彩，馬軒成不知不覺，也跟著笑了起來。

  或許，面前這個頗有天賦的少女真的會成為一個很棒的演員，也說不定。

  談心的事，無論是宋小葉還是馬軒成，都沒有同人說，極有默契的把那一次談話當成了秘密。

  「馬導演到底和你說什麼了？」看著宋小葉衝著馬軒成笑了下，威爾忍不住皺起眉來。

  「那傢伙，說話難聽得比——」他用手在鼻子前形象地扇了扇，「還臭。要是我，才不給他好臉色看呢！」

  「良藥苦口利於病。」看威爾揚起眉，明顯沒有聽懂，宋小葉就大聲笑起來。

  目光轉處，瞥見正慢慢走近舞台的宋浩華，宋小葉的笑容立刻一斂。

  看到宋小葉斂去笑，宋浩華不禁苦笑起來。是從什麼時候，他已經成了小葉不想見的人之一。

  「是找你的？」盯了眼宋浩華，威爾的表情有些不善，「要不要我陪你？」

  宋小葉一愣，立刻知道是因為她的反應誤導了威爾，「不用，是我堂哥。」

  「堂哥？」很顯然，並不大懂中國的堂、表關係，威爾只是嘀咕：「怎麼總是親威來找你麻煩？」

  或許，是因為對於外人而言，她更是個不存在的影子吧？

  若有所思地笑笑，宋小葉跳下台，快步迎上宋浩華，「三哥。」

  「很熟的朋友？」宋浩華慢慢收回目光，卻說不清心裡到底是什麼滋味。

  從前的宋小葉，極不愛交際，除了他這個堂哥外，幾乎很少和男生說話。但現在，也可以和別的男生談笑風生聲了。

  宋小葉笑笑，卻沒有答他，只是淡淡問：「是來談後天校慶活動的事？」

  她之前已經知道，今年校慶不只是邀請宋家人來參加，而且所有贊助費用都是由宋氏出的，而宋浩華正是負責人。

  從前可沒這樣的情節，或許，是因為她這一世沒有再因「抄襲、偷試題」而被記過的原因？

  宋浩華答應了一聲，心事重重地看著宋小葉，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明天，我姑姑和大哥都會來，還有，五叔、五嬸，三奶奶他們都會來……小葉，你還是退出吧！你上台演戲的事瞞不過去，爺爺知道了一定會大發雷霆，吃虧的總還是你自己。」

  「我知道，」宋小葉笑起來，「她們就是這麼設計的……」

  因為宋小葉的低語，宋浩華的表情也有些難看。

  他何嘗不知這背後有宋詩芬她們的算計呢？可是他更惱的是宋小葉明知道是被別人算計卻仍是一意孤行。

  「小葉，你就聽浩華哥哥的話，放棄吧！激怒爺爺對你有什麼好處？我知道你這些年心裡一直是怨的，可是有什麼事，浩華哥哥幫你，不要讓自己這麼吃虧……」

  「三哥，」截住宋浩華的話，宋小葉低聲道：「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我沒辦法放棄——現在不是我想不想激怒爺爺的問題，而是我真的很喜歡演戲。」

  回過頭，看著台上正進行最後的緊張排練的同伴，宋小葉臉上綻露明媚的笑容，「我喜歡演戲——三哥，我真的很喜歡演戲！站在舞台上，雖然是在演別人的故事，但卻讓我有一種活著的感覺……」

  垂下頭，她低聲呢喃：「好像聶小倩借屍還魂，借著別人的軀殼，演著別人的生活，卻活的是自己的命……」

  這樣怪異的感覺，連她這樣低語都覺得很是奇怪，她不奢望宋浩華明白。

  雖然聽不真宋小葉的話，可是宋浩華看得清宋小葉臉上的笑。因為她的笑，宋浩華沒有辦法再去勸阻。

  似乎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小葉這樣明媚的笑容了。

  「我會看看，能不能勸姑姑他們不來。但是……」嘆了一聲，他苦笑道：「就算姑姑不來，可這件事爺爺還是會知道的。三奶奶可不會幫你說好話……」

  那是自然，不添油加醋才怪。但除了會在爺爺面前告狀的於麗之外，可能她更該擔憂的是她父親和太太吧？

  宋小葉垂下眼帘，想想，卻到底還是笑起來。

  管那些做什麼？哪怕後果再不堪，她仍然會站上那個舞台——不為別人，只為她自己。

  不只是這一次，這一天，而是在她今後生命中的每一天，每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