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女嬰降生

  一九五零年。

  一個普通的村落降生了一個普通的女嬰。

  「我之前就和你說過，讓你不要娶她，不要娶她，你一直不聽，你看我沒說錯吧，這女人到底還是給你生了女兒。」淑芬的婆婆坐在堂屋裡嘮叨，聲音還不壓著，看那模樣是故意說給自己兒媳婦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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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地里的南瓜花，長出來是公是母也都不好說，你咋能要求一個女人的肚子裡懷啥娃娃啊。」王勝利是淑芬的丈夫，聽了自己媽這麼說，好歹還算說了一句公道話。

  「可拉到吧你，說到底還是女人沒本事，若是有本事，就不會生女兒。我跟你說之前我勸她好幾回，讓她和我一起去求廟裡的送子觀音，她非不去，說那叫什麼封建迷信。我就和你說了，這城裡的女人什麼都不懂，就算是她們上過幾天學，懂那麼點啥科學，可到咱們農村里沒有用。農村還是神仙們護著的，你不去拜神仙，神仙哪會讓你生兒子。」婆婆李桂蘭翻著白眼，根本不理自己的兒子。

  「媽，她剛生完孩子，月子還沒出呢，你就少說兩句。」王勝利都聽到了媳婦在裡屋的哭泣聲。

  「哭哭哭，就知道哭，生個賠錢貨我還想哭呢。你沒來的時候這家裡好好的，你來了之後，三天兩頭就哭哭哭，是少你吃少你喝了？不成器的玩意兒，生了個女孩還敢哭？！」李桂蘭破口大罵，裡屋的哭聲止住了。

  李桂蘭訓完了兒媳婦訓兒子：「不是我說你，你就對她太好了，你供她吃供她喝得一輩子，她就給你生個孩子還生不出來個像回事兒的，那就應該讓她什麼活都得干，這對我們才公平，你懂不懂啊鱉孫玩意兒。瞧你這德性，連個媳婦都拿捏不住，還是個男人麼。」

  王勝利不再說話，他不覺得自己的媽說的是對的，但是也不敢說李桂蘭錯了。

  李桂蘭見兒子不說話，滿意的點點頭，然後站起身來，捏了捏自己衣服上不存在的頭髮絲，中氣十足的說：「別說我這當奶奶的狠心，但是這女人啊就是不如男人，我自己也承認我不如勝利他爹。生個女娃娃呢現在就先養著，等第二胎生了男娃娃的話，這女娃娃就送人知道不？送給誰都行，哪怕送到城裡讓孩子享福呢也成，就是我這不行。這農村和城裡不一樣，等生兒子種地，不然等老了吃啥。你們說我說也沒錯吧。」

  忍了半晌的張淑芬，聽到這話從牙齒里擠出來一個字：「不！」聲音不大，但是聽起來已經十分惱怒。

  「這家裡有你說話的份兒麼？你別忘了你剛生了個什麼東西！」李桂蘭見自己的兒媳婦竟然敢還嘴，想衝到裡屋給這不懂事的媳婦一耳刮子，被王勝利給攔住了。

  張淑芬從床上下來，懷裡還抱著女嬰。她模樣狼狽，頭髮亂糟糟的，臉色蠟黃。因為她本來身體不好，生孩子的時候沒少受罪。生完了孩子之後，婆婆一見是個女嬰，原本懷孕時候有的什麼老母雞排骨湯全部都省了，就天天玉米稀飯窩窩菜什麼的吊著。

  她走到堂屋，臉上的淚水順著蠟黃的臉啪啪的往下掉，對屋裡這倆人說：「你們若是敢把姑娘給送人或者賣了，我就離婚。」

  李桂蘭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離婚？你離啊，我看你帶個女娃娃你能嫁給誰，離婚就是被人穿過的破鞋，哪個正常的男人會要你？」

  張淑芬盯著婆婆的眼睛：「我就是一輩子不嫁，也要離開這兒，只要你們敢動我的孩子。」

  「我就動你這孩子怎麼了！我恨不得把她扔到外邊的水缸里給浸死！」婆婆竭嘶底里怒吼著：「我們家娶了你算是倒了八輩子的大霉。他爹身體本來挺好的，你進來沒半年，出門就被別人家的拖拉機給壓死了。不是你這個喪門星害的是誰害的？」

  「你到底講不講道理？公公死了我也難受，可是你也不能算在我的頭上！你這個老妖婆！」張淑芬真的是氣壞了，她之前一直還不明白，為什麼公公死了之後，婆婆對她的態度一下子急轉彎，一直到她懷孕的時候才好了一點。搞了半天，原來婆婆在心裡是這樣想的。當時嫁人的時候怎麼就沒好好看看這家裡的人都什麼模樣、能不能嫁，真是眼瞎了！

  「怎麼不是……」婆婆準備還嘴，可還沒說完，張淑芬的臉上就挨了一巴掌，是王勝利打的。

  「你……你打我？」張淑芬不敢相信，王勝利從來沒有打過自己，就算是她有時候和自己的婆婆吵嘴，他向來也是讓婆婆少說兩句，還總是事後安慰她，說媽年紀大了，就是這個性格，人沒什麼壞心眼，讓淑芬讓著她。

  可是這次，這個男人居然動手了。

  「不許罵我媽老妖婆，吵可以，但是要講道理，你要罵我媽，我就打你。」

  張淑芬氣的「呵呵」笑了起來：「只許她說我是喪門星，只許她說我的女兒是賠錢貨，王勝利，你媽剛才還說要把我們的女兒扔到水缸里浸死的，你都沒聽到？」

  「那是我媽，她是長輩，說你可以，你不能回嘴。」

  張淑芬笑了，笑得覺得心都被人扭成了一團，又被人毫不留情地撕碎了：「對，講道理的只能是我，不能是你媽，我賤！怨我賤！王勝利，當年我在城裡見你的時候，我被流氓搶了包，你幫我追回來，我覺得你人品好，所以好好的城市我不待，我一分錢的彩禮也沒要，甚至還讓爸媽置辦好了整整兩箱子的嫁妝帶過來嫁給你。我現在想想，我真的是賤的出奇！」

  「都是過去的事兒了，你提那些做什麼。現在你嫁到我家裡，我媽就是你媽，你自己的媽已經和你沒關係了。你現在就算真離婚，你也回不去了。」王勝利黑著臉道：「快點，給我媽道歉，然後今天的事情就算了。」

  「你還讓我道歉？」張淑芬忽然意識到面前的這個男人根本不值得自己為他流淚，她硬生生的把眼淚憋回去：「王勝利，這婚我們離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