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魂歸

  周夢茵小小的身姿在地上躺著，已經沒氣了，身上還有兩個槍眼，血流了一地，很是刺目。

  這裡剛好出了據點的監控範圍，今天據點值班的人比平常少，周夢茵熟悉家裡的道路，找個地方躲著那些崗哨和暗哨的位置並不難。

  這應該是她算清楚了已經脫離了據點的範圍，就開始在大路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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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的應該很踏實，因為老師說了那些日本人不會再欺負他們了，老師說的話不會騙人。

  在她的感覺里，只要投降了就不會再欺負人，這是百分之百的。那能知道，剛現身就被人給打死了。

  她死都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水生和二哥都和周夢茵不太熟，只是見過面，和這個小女孩兒合作的。他們甚至還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誰知道那些日本人在撤退的時候，到底會做出來什麼喪心病狂的事情。周夢茵最起碼衣冠整齊，證明死的也乾淨。

  他們把孩子的屍體抱到馬上，抱著她那小小的身量，似乎這時候才意識到這只是一個孩子，不論她有多高的智商和多好的計謀，甚至比同齡人更多的勇氣和毅力，但是說到底她還只是一個孩子，不是大人。她到底還是沒有大人那種誰都不能相信的經驗。

  周夢茵的屍體被帶回據點，陳正曦甚至沒力氣嚎啕大哭，一天發生的事情太多，多的讓她的感官都有些麻木。

  「你們把她安葬在她母親的身邊，讓這孩子好好的睡上一覺吧。我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陳正曦看了看周夢茵，摸了摸她的頭髮，孩子像是睡著了一樣。

  多好的一個孩子，到最後還是被這孩子氣的天真給害死了。

  *****

  「心裡舒服了？」一個騎著高頭大馬的日本軍人對一個看起來差不多有十歲的男孩說。

  「並沒有，反倒覺得心裡有些悶悶的。」那個男孩說道。

  「對，我昨天晚上也是這種感覺。我聽父親以前的老部下說，他是被一個人害死的，我從戰場上下來，這幾天一直在找害死父親的那一幫人。終於被我找到了他們。」田中大佐的大兒子對弟弟說道：「於是我就找到了他們，帶著我殘餘的部下，還有這裡還能記得我們父親好的那些老部下，昨晚上和他們打了一仗。我以為能讓自己心裡舒服一點。我也明白你之前一直和我強調的你心裡的仇恨。」

  「對，可是你早上一身傷回去的時候，我還罵了你。我覺得你沒有把這裡所有的人都殺了，便不算是為父親報仇。」男孩的嘴角竟然飄出來了一絲苦笑。

  「我知道你這個年齡很難理解，但是我理解你罵我窩囊。現在你親手殺死了他們據點出來的一個小女孩，你的內心平息了仇恨嗎？」哥哥問他。

  「我只是覺得迷茫。殺死了那個人之後，我忽然想到了多年前的一件事，那件事很小，可是我忘不了。想起那件事之後，我覺得戰爭讓我迷茫。」小左對哥哥說道。

  「以前聽父親說，你是厭惡戰爭的，我只是覺得你膽小。剛才你開槍之後的那個反應，讓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麼會厭惡戰爭了。你連報仇都會覺得很勉強，所以你根本理解不了為什麼要因為身外之物就把別人給殺了。」

  「或許吧，我只想回家。」

  「對，我們是要回家了。」哥哥也苦笑了一聲：「聽說我們的家也被毀了，很多人都躲到了鄉下，不知道回到日本還能不能找到我們的家。」

  兩個人不再說話，騎著馬一直走。

  但願他們再也不要回來。

  背棄故鄉，終將被故鄉背棄。

  走吧，走吧，再也不要回來。

  *****

  亂世，倉促又潦草的一生，關鍵還十分短暫。陳正曦還在做地下工作者的工作，不過她的敵人從原來的日本人變成了國民黨的特工人員。

  把外地趕走之後，接下來是不知盡頭的內戰。陳正曦偶爾也會覺得迷茫，不明白好不容易中國人不和外國人打了，為什麼還要自己打。

  等時間長了她又明白了，明白了一山不容二虎，也明白了路線的不一樣和其中的無法調和。

  她沒有換過自己的信仰，她理解共黨對整個國家的悲憫。這裡需要生產力，也需要所有人共同努力，需要教育，也需要人口繁衍。如果不能解決貧富差距，那麼其實把外敵趕走之後，清朝末年出現的各種國內自身的問題，還是會存在。國家還會不長久。

  要改革就改革個天翻地覆，回爐重造，那才是新的中國。

  也有人離開了，躲開內戰，去過男耕女織的生活。

  也有人叛變了，他們想獲得更高的階層，他們無法理解為什麼作為執政黨的一號人物，反倒要服務那些貧苦老百姓，凡事還得帶頭。若是這樣，拼命了這麼多年一點實惠都得不到又有什麼用。

  離開的人沒再回來，道不同不相為謀，黨也不覺得可惜。

  *****

  周夢茵同父異母的哥哥，那年去了英國之後就沒有再回來，後來因為頭腦聰敏，拿到了劍橋的學位，改了英國的國籍便定居在英國，再也沒有回來過。

  周夢茵的父親最終還是被放了出去。他後來做什麼事，從事什麼，都和黨沒有什麼關係了。他出來之後，已經六十五歲，在尋子的路上堅持了三年，最後死在街頭。

  那個他視若珍寶的兒子，最終並沒有將他當做珍寶。周富貴到死都不明白，明明是賺了很多錢，讓他童年的時候養尊處優，甚至想盡各種辦法，讓他交外國人朋友。長大了一些又送他出國留學，不讓他被戰火波及，還支付了所有上學的費用，後來又給了他乾淨的身份，沒有讓骯髒的鮮血交易沾染他的雙手。他難道一點都不感激自己嗎？

  其實在兒子的心裡，他只有一個只會給錢，錢又骯髒的爹，還有個處處關心他的娘。他依戀的只會是娘，而不是這個爹，他就算是去英國，也只是想把娘帶走，並不想和這個爹有任何的交集。

  更何況，這個爹自己出事之後，壓根就沒有管過娘。

  所以不管他是生是死，都和這個做兒子的沒關係。

  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是相互的，靠錢維持的關係，從來就沒有什麼長久。想要長久，還是要付出情感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