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燙髮

  以前周太太也勸過亦希，和她說不用那麼辛苦，雖然老爺後來不待見她，但是畢竟是周家的人，生出來的小小姐還是能讓人伺候的。

  亦希當時只說了一句話：「她不得老爺喜歡，所以凡事自己來，也可討人喜歡點；即便是不討人喜歡，自己會做那些事，也不會覺得下人怠慢，家人漠然。」

  周太太在心中暗嘆一聲便不再勸了，到底是讀過書的，心思機敏。本來就懂那些道理，只是還沒有在生活中將道理安放在合適的地方，一旦安放在合適的地方，這生活在她的眼中就變得敏感又悲劇。

  這不得不說是一個悲劇，可她周太太什麼都不幹什麼的都不想，活著是容易了，可是在某些時候午夜夢回，也總會問自己，這樣活著和老二養的哈巴狗還有老爺名下的養豬場裡的豬有什麼區別。

  她不再勸，老七是書讀多了把腦子給讀傻了。她不懂日子要糊糊塗塗的過，越是清楚的看到日子的本質，越是會覺得日子沒意思。

  幸好老七嫁給了周富貴。周太太聽說現在的日本人總是愛和學生過不去，似乎學生們明白了國家的本質、國土的本質，總愛和日本人較勁，還是那種不怕死的較勁。若是老七沒有嫁給周富貴，恐怕會接著上學吧，她要是讀了更多的書，明白了更多的道理，又開始覺得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甚至可能會寧死也看不上周富貴這樣的漢奸，或者也會和她的同學一樣，成為共黨中的一員。

  周太太很早就聽說過共黨的大名，這裡的老百姓叫那些共黨是赤鬼。聽說赤鬼很厲害，能打破現在上海平靜又美好的生活，日本人經常發傳單，讓老百姓舉報周圍的赤化分子。

  她吃著茵茵剩下的皮蛋瘦肉粥，下意識的把那些食物往嘴裡送，腦子裡想著的，卻還是那關於「赤鬼」的事情。

  「娘親，你說這幾條裙子好看麼？」周夢茵站在一樓的樓梯上問。

  本章節來源於𝔟𝔞𝔫𝔵𝔦𝔞𝔟𝔞.𝔠𝔬𝔪

  孩子的一句呼喊把周太太的注意力拉了回來，她抬頭看了一眼周夢茵，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孩子真的是一聽到花裙子就沒命，只見小小的身量奮力的舉著幾件自己經常穿的、特別心怡的花裙子，舉得高高的，整個臉都被埋在了花裙子的下擺中。

  「好看——」周太太拖著尾音笑著應了一聲：「我們讓王媽給你買比這些還好看的花裙子，你說好不好？」

  「好！我就想和娘親說這個呢。」周夢茵心花怒放，覺得自己是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茵茵，你快點把這些裙子都收起來吧，你拿那麼多的裙子會很重的，上下樓梯小心點別摔著。」

  「娘親，我知道了。」

  也不知道亦希在泉下有知，周夢茵還真的沒有辜負她母親希望她儘快自立的願望。夢茵小時候吃飯洗臉刷牙什麼的學的也不算快，但是她媽媽走之後，她學什麼都要比同齡的女孩子快一些。比如說話。

  這個年齡的別的小孩子，或許在表達一些複雜的意思時，說話顛三倒四，不能連詞成句，她如今說話反應比別的小孩快許多，像五六歲的小朋友。還有自己穿衣服，扣紐扣，甚至有時候裙子背後的飄帶，她都能笨拙地反手打個蝴蝶結，很是讓人省心。

  周夢茵帶著自己的花裙子回到了房間，被今天晚上能出去玩這件事撓的心中痒痒。她生出來之後就沒什麼機會出去玩，即便是出去一兩次也是在逢年過節的時候出去，而且那時候都太小，根本都記不得了。

  今天晚上會去見一個小哥哥，也不知道小哥哥會長什麼樣子，會不會喜歡她，會不會和她一起玩。周太太是沒有上樓來瞧她，若是瞧她，定會被驚一下——誰能想到這小小的人兒已經會在床上托著腮幫子想自己的那些小心事了呢。

  周太太喝完粥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她打了個電話找人來給她還有周夢茵做髮型。茵茵長得像個娃娃，所以卷卷的頭髮應該很適合她。周太太的頭髮也要做個髮型，雖然剛燙過不久，但是今晚上是要去見重要的人，所以還是要弄得別致一些，不能給周富貴丟人。

  周太太從自己的二百多件旗袍里找到了一件低調的、料子極好、又能襯托自己膚色的旗袍。她其實有更漂亮的旗袍，可是今晚上不管怎麼樣，是不能搶了日本太太的風頭的，甚至在場的應該還有別的政府高官的夫人，若是不能讓人一眼瞧見那些大官們的太太，而是瞧見自己，那就算是闖了禍了。

  她深諳其中之道，並且戰無不勝。她在年輕的時候，更是憑藉著自己還算擁有的幾分大氣的姿色，在外邊給周富貴掙了不少的羨慕。這也是周富貴在她年老色衰之後，依然將她當做最親密的妻，雖然不受寵，但家中有什麼事情，第一個知道的總還是周太太，當然，納妾除外。

  周太太覺得自己能夠安排妥當一切，包括今天還要去安排小姑娘的衣食住行，她覺得自己都沒問題。

  可當那燙髮師父把燒紅的洛鐵放在周夢茵頭上時，周夢茵死活都不配合。而且全程躲在王媽身後，死活都不願意讓自己柔順的頭髮去接受那紅彤彤魔鬼的洗禮。

  「乖，你聽娘親的話，你看娘親的頭髮是這個樣子，漂亮吧？」周太太哄著她。

  「一點都不漂亮。」周夢茵嘟著嘴。

  周夢茵當著外人的面這麼說周太太，周太太臉上多少有點掛不住：「你還小，不知道什麼是好看什麼不是不好看，你看那些櫥窗里的洋娃娃，不都是卷頭髮麼？那些才好看。」

  「那些洋娃娃不好看，娘親，我從來都不買洋娃娃的。」周夢茵咬著嘴唇道。

  周太太這時候才想起來喜歡洋娃娃的是大小姐，不是面前的這個小小姐。這小小姐喜歡精緻有趣的玩意兒，她熱愛八音盒，有時候看著八音盒上面的兩個小人跳舞，她能直愣愣的看上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