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獨立

  黎葉到底是什麼時候才開始和她說話的呢？夏滿滿仔細想，想到了最後，她想起來了，黎葉和她說話是因為黎銘在學堂里把先生給打了，原因是先生說課的時候說錯了一句，黎銘冷嘲熱諷的羞辱了先生一頓，那先生打他手心敲的他心頭一陣火起，想都沒想便推搡了那先生一下。

  這本是個簡單的事兒，可那先生不依不饒。黎葉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只覺得黎銘荒唐，讓黎銘給那先生道歉，黎銘死活不肯，意思是先生教書這麼爛，也敢出來做事，也不怕誤人子弟云云。

  黎葉實在沒法子，才找了夏滿滿，請她去勸黎銘。

  不知夏滿滿是用了什麼法子，還是說黎銘這天生就不愛聽父親的，對母親倒是言聽計從。給那先生道了歉，總算沒得罪人，夏滿滿也領著黎銘回了自家。

  「你這是做什麼？」黎葉請夏滿滿去辦這事兒，不還是為了想讓黎銘好好的上個學堂？如今倒好，請了這多年冷冷淡淡的妻，去了學堂，倒歡天喜地的把黎銘給領回來了，還不如不去。

  「我去瞧了那先生，果然不行，迂腐的很，還是不去學了。讓他在家自己學吧。」夏滿滿道，眼中帶點笑意，似乎不以為意。

  「他學醫不成，我這一身醫術都不知道要傳給誰，想讓他好好上個學堂，以後考個秀才之類的，起碼有個事情做，你這倒好，把人給領回來了，你想讓他以後出門要飯麼？」黎葉這幾年留了鬍子，眼角的皺紋也出來了，過了三十歲， 就是這家門裡的一家之主，有些事兒，他不扛著也得扛著。很多事兒以前不會，真的逼著去做了，也就那麼回事兒，自己未必就做不好。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𝑏𝑎𝑛𝑥𝑖𝑎𝑏𝑎.𝑐𝑜𝑚

  夏滿滿看著旁邊比自己還高的兒子，對黎葉道：「不論如何，我絕不讓他走你的老路。」

  黎葉愣了，爾後擺了擺手，讓這一對母子該幹嘛幹嘛去。他覺得自己，還沒夏滿滿活的透徹。她到底是命好了大半輩子，也孤獨了大半輩子。可她活的還是她自己。而他黎葉，到底是誰？

  見不得黎銘推搡先生，或許心中還在幻想那先生是自己。可讀了這半輩子的醫術，如今又得靠這個吃飯。再想回去讀個秀才，考個功名，當個先生，已然不中用了。

  自己活的都失敗，哪裡能教導別人成功。黎葉有些心灰意冷，很多的堅持，真的有必要嗎？

  他不是沒做過關於小時候的夢。他的那些夢境裡每一個都有夏滿滿的笑；他不是不懷念那曾經兩個人在一起的日子，也並非三十多歲便沒了親近女人的想法。他沒那麼清心寡欲，只是想把不搭理夏滿滿，對她冷淡些，當做是對她的懲罰。

  可到底懲罰了誰？

  滿滿一人撫養兩個孩子十幾年，她有孩子對她的以來和眷戀。倒是他自己，在黎家越來越像個多餘的人了。

  孩子長大了之後，特別是黎欣去世之後，家裡便不需要老媽子伺候，也請不起老媽子了。家底就那麼多，黎葉又沒自己爹爹那樣的本事，何況他們的生意本來就越來越冷清。總有更伶俐更有天分的孩子長大成才，然後獨擋一面，這又會搶走他們黎家的一部分老主顧。

  沒了老媽子給家裡人做飯，孩子又長大了，夏滿滿空下來做個一日三餐還是可以的。她也樂意做。每次做完飯她都會讓黎靜去叫黎葉來吃飯。黎葉總說自己忙，讓黎靜把飯菜送醫館裡。

  他吃在醫館，睡也在醫館，偶爾累的不行，才會回去休息。可回去的地方，是方氏的屋裡。

  可那天，黎葉看了夏滿滿對黎銘的支持，才意識到了他和夏滿滿本來就不是一種人。他有些懷疑是不是搞錯了一些事情。比如，夏滿滿沒有錯，他也沒有錯，只是不一樣罷了。

  方氏曾經說過，夏滿滿和她不一樣。你更喜歡這個，不代表那個就是錯的。她也沒什麼必要非要變成你想要的那種樣子。

  憑什麼。

  她夏家有吃有穿有地位，除了圖一個和你生兒育女過一輩子，她還能圖你什麼。

  那是她的人生，憑什麼要按著自己的意思過；黎銘也有他自己的人生，憑什麼要按照自己的意思過。

  黎葉似乎明白了一些東西。

  其實他誰也沒有懲罰到，懲罰到的只有自己。夏滿滿這十年過的可能只有孤寂，而他，恐怕是渾渾噩噩，又覺得莫名其妙，還有些強詞奪理的憤恨，全部被攪合在孤寂里，伴隨他的日日夜夜。

  那天黎靜來叫他吃飯。他出來了，沒再讓黎靜把飯菜端到自己屋裡。

  一家人終於願意做在一個飯桌上吃飯。夏滿滿那餐飯吃的很不自然，也很不習慣。

  多熟悉的人分開久了也會不習慣。

  多愛的人，裝作不愛久了，再相遇也只會尷尬莫名。

  那餐飯很沉默，但那天晚上黎葉沒有再去方氏生前住的廂房，而是進了夏滿滿的屋裡。

  夏滿滿見他來，只是從柜子里拿出來一床被子，幫他鋪好，什麼也問。

  晚上黎葉抱著夏滿滿，把她攬在懷裡，過往的恩仇一筆勾銷。都快老了，折騰不動了，不管是心還是身體。

  那晚上這個屋裡很沉默，這個年紀的親近，就像是兩隻小獸一樣，只想靠在一起，這樣才算安心，這樣就好，也不需要別的。

  對面的廂房，被隔成了兩間房，黎靜在這邊住，黎銘在那邊住。黎葉和夏滿滿肯定不知道，兩個孩子正在裡邊高興的跟倆傻子一樣，偷偷的笑著吃花生說閒話呢。

  父母能和好，才是孩子最大的願望。

  有些家窮，秋天穿不起秋裝，冬日燒不起炭火，但心是熱的。

  黎家不算窮，可冷的此心刺骨。

  如今這寒冬終於要過去了，日子終於有了盼頭。

  黎葉明白，若回頭又和夏滿滿說話，那麼他就真的要做一家之主。和從前還不一樣。從前他不給夏滿滿銀錢，只是月初的時候，見黎靜給黎靜一筆錢，讓黎靜給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