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與孝莊談
2024-05-02 14:03:03
作者: 九命紫林貓
只是他不僅是大明的人,也是朱家的人。他不能降,不能因為賊清變了一副和藹可親的面目,就忘記了曾經的兇殘。
若投降了,那「揚州十日」屠盡全城怎麼算?若投降了,那秦淮河邊投江的文人志士又怎麼算?若投降了,那些曾經為了大明以身殉國的人,該怎麼算!
那裡有他的學生,有他的老師,有他的家人……若投降了,對不起他們,對不起國家!
就算是輸了,那又怎樣?我就是要用失敗者的樣子,告訴你,就算你成功了,就算你占了這江山,也不是你想怎樣就怎樣!
朱衣道人就是抱著這樣的風骨在抵抗,打著一場必敗之戰。
傅山就是心懷著這樣的想法在支撐,告訴他們,你可以戳爛我的肉,喝光我的血,踐踏我的骨,但你別想讓我投降!
反清復明三十載,傅山只想直起脊樑。至於結果到底是什麼,不重要。
真的不重要了。
時光在爭鬥中像是離弦的箭,過得飛快,過得又很慢。它總能評判出輸家和贏家,總能給一個人想要的結果,也給另外一個人難以承受的結果。
可是在這場爭鬥中,清廷贏得不暢快,傅山輸的很光榮。前朝的遺老們有不少歸隱山間,有不少流落民間,只是這清廷之中,前朝之臣還是少的。
康熙上位後,終於放過傅山了。傅山再也不是那個曾經被全國緝拿的反清復明的道人,也不再是那個被清廷視作眼中釘的「硬骨頭」,康熙不難為他,也勸他不要再難為自己。
傅山心中是恨的,我情願和你斗一輩子,可你說不玩便不玩了,這算什麼?
康熙請六十多歲的他去做官,他不做。
孝莊請六十多歲的他去談話,他想了想還是去了。
康熙只是個毛頭小子,在他的心中根本算不上是對手,倒是那孝莊,還真的是一個心中能裝得下大事,也能做的了大事的奇女子,他很想見見孝莊。
那日,在京城外的小院子中,一隊人馬浩浩蕩蕩來到庭院內。傅山見了不行禮,只讓傅眉扶著他,看著一頂轎子進了這院中。
其他的人都在院門外守著。轎子的帘子未曾揭開,裡邊坐著一位貴不可及的貴人,傅山坐在石凳上,看著那轎子。半晌,那轎子中的人說話了:「我只想和你談談。」
傅眉下去了,他不擔心父親的安危,父親多年來沒忘記練功夫,若非能一直保持如此習慣,恐怕他早已經在賊清的屠刀下死了無數次了。
傅山的聲音滄桑卻也精神,他道:「我未曾想你真的願意屈尊來見我。」
「你是值得我來見你的,而且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屈尊。」轎子中的聲音也一般的滄桑,緩緩的,帶著點女人特有的柔美。
「來見我說什麼?」傅山問道。
「見你自然是來說你想聽的話。」轎子中的大玉兒說道:「你我年歲相差無幾,你斗不動了,我也斗不動了。這明日清晨,是屬於辰時的太陽的,而我們這些已經快要日落西山的老頭老太,該放手的也要放手了。且你之前拿來攻擊我們清廷的那些事情,我全部讓同治帝還有如今的皇上去改。你們以前怎麼活,現如今還讓你們怎麼活,不行麼?」
「對他們或許是恩德,對我來說是恥辱,我無從接受,也不予評價。」傅山答道:「這天下到底是誰的,或許很多人不關心,可是我關心。我無法做侍二君的臣,那讓我想起被關在籠子裡的狗,誰給吃的就對誰搖尾乞憐。不,甚至連狗都不如,這個世間,還有不少換了人餵食就不吃飯的狗。我說太后,我在這世間什麼都能忍受,唯一忍受不了的,便是我活得不像個人。」傅山說道。
「我知你是要活出個人樣,我心裡也明白那些不給我添麻煩,在清廷手下做事的人,我心中會感激他們,卻不會尊敬他們。他們只是想不用過得那麼辛苦,而你只是想過得有尊嚴一些。這世上不是所有的人都把尊嚴看得比命重要,你可以堅持你所堅持的,你也沒必要去蔑視他們所看重的。傅山,你我都算是活了一輩子了,難道這生死,你還沒看懂麼?」
「懂是懂了,不然我近兩年也不會收手。但不服還是不服。」傅山道:「你們就算是把我挫骨揚灰,我也不會真的臣服於你們。所以太后,以後我這一把老骨頭隱居山林,不給你添麻煩,你也莫要再找我這個老頭子的麻煩了。」
「我本來是想與你說你想聽的,沒成想我來了之後,你與我說的卻是我想聽的,如此甚好,也省了許多工夫。」轎內的人笑道。
「都這把年紀了,那些虛妄的東西就莫要執著了。話已說完,恩怨已清,各走各的路,太后走好。」
若換做旁人,這大玉兒怎能容別人這般送客。可那是傅山,是一個清廷上下的官員都覺得難纏,卻又覺得佩服的一個人。他心中有太多的委屈,和太多的仇恨,能這般鬆開清廷,讓大家彼此寧靜,大玉兒已經是深深的鬆了一口氣了。
浩浩蕩蕩的一隊人浩浩蕩蕩的來,又浩浩蕩蕩的走。反觀傅山,也只剩下他和他的兒子。那些曾經追隨他的人,要麼已經被湮滅在時光中,成了忠貞者的骨灰;要麼已經背叛了時光,成了回憶中的作嘔之物。
恨就是恨,愛就是愛。連愛恨都能潦草的,人生必定潦倒。
明年便是自己的古稀之年了。見證了一個王朝的衰敗和滅亡,也見證了另外一個朝廷的殘暴和後知後覺的仁慈。他不僅是見證者,還是參與者,傅山甚至能想像的到日後史書之上會如何寫自己。可那些不重要。
真的不重要。
他不想要這些,他只想曾經遇到的朱徽媞不是公主,他不是狀元而真的是個大夫,他能生的出孩子,他沒有那麼大的本事,他也不知道什麼叫做治國安邦,他能在國家面臨覆滅的時候,能心安理得的去帶著朱徽媞去深山躲避戰亂,然後等到天下安穩的時候,順從的剃了頭髮,做下一個朝代的良民……
他甚至願意用流芳千古來換自己從一開始便是這個身份,能安穩的和自己所愛的人平靜的度過一生。
可是他不能。那些只是想想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