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路見不平
2024-05-02 14:01:15
作者: 九命紫林貓
要說這番言辭,算是一個老江湖的肺腑之言,傅山理應聽取。可傅山心中仍是覺得彆扭,覺得世事不應如此,於是反駁道:「幫忙或許幫不了什麼,可不幫不是助紂為虐,讓人心涼麼?師父,若你我都不去管,那老農心中該是何種滋味?若你我不去幫,那這世間涼薄的你我又怎麼願意活下去?我不求我能幫上多少,我也知我無那本事讓他的女兒回來,可最起碼也讓他知道,人性不止有涼薄,還有仁義。」
傅山說完便下樓而去,那老農罵了人一頓也不過只是出出氣而已,來這客棧鬧了一通,被客棧的小二打了一頓轟了出來,連那正主的人都沒見著。
此時那老農正哭哭啼啼的抹淚而去,一街兩行人,站立兩側,因他而側目,卻無人上來哪怕安慰一句。傅山出門還怕人早已離去,正見這老農還亦步亦趨,似乎剛被人打的傷了腿,想走也走不快。
「老……老伯……」傅山第一次與陌生人搭話,心下忐忑,他戳了戳那老農的肩,那小心翼翼的樣子看起來還真有幾分迂腐。
老農回頭見是個秀才打扮的俊俏公子,便作了一禮道:「這位公子,找老朽有何事?」老農開口滿滿的一口中原官話口音,還好只是聽著彆扭,說話不快的話也可聽懂。
「我路過此地,在樓上聽到你所罵之事,心中惻然,想送你些銀錢,以後安穩度日,莫要太悲愴了。」傅山說道。
老農一聽連忙行大禮,對傅山道:「公子只這兩句話,便能讓老朽的心活起來。只是這銀錢公子還是收回去吧。那太監雖說不是個東西,卻也給了我不少銀錢說是聘禮。所以老朽不缺銀子,只是覺得這上天有違公道,只是覺得我那女兒才芳齡二八,此般便要被他帶走守一輩子活寡,我心中不忿啊。」
「老伯,我人微言輕,幫不了你許多,只圖你莫心灰意冷,好好活下去便是。這人心莫測,凡事莫測,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也有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之說,人活不到盡頭,誰也不知這一生命運如何,好好活著,自是不錯的。」傅山把手裡的荷包往那老伯手中一塞,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傅山剛要上樓,卻被下樓的靜書一把抓住了胳膊。傅山奇道:「為何?」
「公子快走,我師父去牽馬套車了,我們趕緊離開此處再說。」靜書小聲急道,說罷便扯住傅山的衣袖帶他下了樓。傅山力氣比不過靜書,還沒反應回來,便被拽到了剛好停在客棧門口的馬車上。
武師父正趕著馬車,見了他二人便道了一聲:「上車再說!」
傅山上車一看,剛放好的行李又被收整了起來。心中更是疑惑:「不是說好今日要在這裡歇息一夜麼?這般急忙而奔,是何道理?」
「我們被人盯上了。你去追那老漢時,後面有人跟著你。我親眼瞧著他們是要對你不利。這會兒若再不走,一會兒那禍事便要找上門來了。」武師父說道。
「我們好歹也是做好事的人,他們做了壞事,反倒我們要躲著他們,這是何道理!」
「哎呀我說公子你就別在那嚎了,這世間本就不是道理能說清楚的,也不是你占了理就行的,趕緊走吧,免得禍事找上門來。」武師父趕著車絕塵而去,傅山在馬車裡被晃地東倒西歪,別說跳下馬車和人理論了,想在馬車裡站穩都十分不易。
當馬車出了這開封,走過一條不算太窄的官道,一直狂奔到了陳留,武師父才將馬車停下,說今晚要在這陳留歇腳。
「這馬啊,狂奔了差不多有二十里地,得好好歇歇,不然我還真想今晚讓你離那開封城再遠一些。」武師父一邊摸著馬,一邊道。這馬和人差不多,出力之後不僅得好草料伺候著,還得安撫一下,不然馬兒也會鬧情緒的。
「我說武師父,為何非要怕那種敗類。這大明什麼時候成了好人要躲著壞人的地方了?這不合道理啊。」
「以前吧,我以為這道理是靠嘴巴說的,講道理講道理只要講了就可以。後來我祖父餓死了之後,我以為是靠拳頭,我那時就想若我不當個書呆子,到荒年的時候也可明目張胆的去偷去搶,也能活下來,這也是道理。後來去那南京城混了幾年,才知道這時間的道理是給有錢有勢的人用的,光講沒人聽,用拳頭揍了那有權有勢的,人還會把這拳頭還回來。而且你想和人講個道理而已,人家卻是想用拳頭要你的命……所以啊,有時候事關自己的事兒都要認慫,特別是出門在外;更何況你無權無勢管的還是別人的事兒,更是要認慫,離麻煩遠遠的。」武師父說道,一邊還撫摸著那馬頭,一臉的心平氣和。
傅山聽了武師父的話並沒有言語,只是這空中莫名蕩漾著他的憤怒。似乎武師父的這一番說辭根本就說不動他,也不可能說得動他。
「這陳留往東南五十里,便能到我的故鄉。要說那也未必是故鄉,大明開國之時,中原因前元所做之事民不聊生,中原各地人都死絕了。我或許也是從那山西大槐樹下遷徙去的。這般想想,還真的有些兜兜轉轉宿命的味道呢。」武師父說道。
這話中有些討好的意味,像是在求和,像是在掩蓋之前作為人家家中傭人,卻非要自作主張的不好意思。傅山抿著嘴讓自己別去搭理,可一對上武師父那滿臉溝壑的笑臉,心便軟了幾分,道:「這世間原本就是一個圈,從哪裡來,便要回哪裡去。」這搭了話,肯定也是想那件事過去,可想了一想,還是還是覺得彆扭的東西不管如何該過不去的還是過不去。
他心中這般想著,還是說了出來:「出門在外爹娘讓我聽師父的,這自是不錯,可有些我若聽了你的,便覺得不配為人。武師父,你……」
「你現在還小,不知道我是為你好。若在山西內,你要做什麼你做便是。即便得罪了誰,我也不甚擔心,因為在山西能得罪你們傅家的人也不多。可這是出門在外,饒你萬般富貴,飛龍在天,你也要把那句『強龍不壓地頭蛇』記在心裡,抓緊趕路,少生是非。」
傅山聽了武師父這番話,知他們兩人誰也沒說服誰。再說下去,也不會有絲毫改變,轉身上樓回了靜書開的房間,一頭倒在床上,心中還是不服氣。
心中不服面上服從。傅山從陳留的小客棧出來後,便唯武師父馬首是瞻。武師父看在眼裡,心中不禁暗嘆:這傅家公子雖然執拗些,可這悟性,非一般人啊。
這一路上,傅山閒暇時便做出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樣子,在路上多數時光閉目養神,話語也少了許多。
靜書越發覺得傅山無趣,來逗他他也無甚反應,靜書瞧瞧問傅山:「公子這是怎地?怎麼還和我師父置氣呢。」
傅山不言語,躺在馬車中仍然是世事與他無關的樣子,靜書一連問了好幾遍,傅山都不答話。倒是外邊趕車的武師父聽見了,道:「公子什麼都不說,不代表什麼都不知,他心中如同明鏡一般,不言語不是與我置氣,而是謹防禍從口出,也懂得了眼不見心不煩的道理。」
傅山聽了輕輕一笑,也不答話。
只有靜書一頭霧水,如同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道這二位到底在打什麼啞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