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堪破齷齪
2024-05-02 14:00:13
作者: 九命紫林貓
「眾位童生皆相聚在此,可喜可賀。縣太爺有請,為眾位慶祝,還請各位於今夜酉時在府中相聚。」這話一出口,在眾人中掀起一陣喧鬧。趁著這喧鬧,羅師爺將羅敬宣叫走,似乎有些急事。
「各位告辭,告辭。」羅敬宣匆匆和各位打了一個招呼,也顧不上失禮,急忙而去。
「人比人,氣死人啊……人家才算十五歲,便中了秀才,我都過了及冠三年了,現在依然考不上。哎……」被邀請的人興高采烈,沒受邀請的垂頭喪氣紛紛散去。傅山也是垂頭喪氣者中的一員,回到家之後,他繞過了父親的房間門,從側門回到自己的院中。
推開自己的書房門,卻看到父親坐在書案面前的那把有些年頭的太師椅上,正在等著他。
「父親來我書房,是有話要與我說嗎?」傅山問道。他此刻只是覺得心中那對科舉的熱情之火,被這一張榜單澆了一個透心涼,只想一個人呆著靜一靜,不想和人多說什麼,這也包括自己的父親。
「這是自然。你……以後便與那羅師爺的兒子,羅敬宣,斷了來往吧。」傅子謨一直坐在太師椅前攪動著手指,半晌扔出來這麼一句話。
「這是為何?」傅山啞然。父親總不會是那淺薄之人吧?就因羅敬宣中榜,他未中榜,便讓兩個人斷了來往?
「其中緣由,以後再與你細說,你且聽清楚我的話便可,莫要問太多。」傅子謨似乎有難言之隱,仍不願多說。
「父親這般吞吐,也算少見。父親執意如此,兒子只得答應,不敢強求。」傅山站在書房的門口,背著手用手撫著門框。他心中因未能考上而難受,此時父親說了什麼,應允了便是,他也不想探究太多。
「你這孩子……我知你心中難受,可莫要因此而喪了志氣。另外你莫因那羅敬宣中榜你未中榜心中難過。為父知道你的為人,你是個坦蕩蕩的男兒,走的是君子之道,並願意為此勤奮刻苦,勤學苦練,所以大不了明年再來便是。該是你的,過了多久,都還會是你的東西。」傅子謨沉沉嘆了一口氣。
傅山頷首道:「兒子知道了。」
「此事還需要你自己看透,為父去忙。記住我的話,羅家子孫,以後切不要與之來往。」
「兒子謹記。」
傅子謨整了整自己藏青色的衣裳,寬大的袖子裡掉出來一張紙條。紙條輕飄飄的,飄至書案底下,傅子謨沒有看到。他又囑咐兩句,離開了書房。
傅山待父親走後,走入書案底下尋到了那張字條。字條上寫著「山名遭貪無可奈何」,傅山想了想,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傅山不是自負,而是很清楚羅敬宣的肚子裡的墨水。羅敬宣與他不同,天賦平平;羅師爺又並不是那種醉心修書的人,比起父親來說世俗之味略重。因而羅敬宣不可能中第三名。這字條上的字毫無疑問已經告知了一切。
他看著那字條,心中五味陳雜,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秀才之名,就引得羅敬宣和羅師爺丟棄學了多年的聖賢書,用下作手段相爭,由此可見這人心乃是最善變的東西一點都沒錯。
正在此時,書房門又被推開,傅子謨進門見傅山正拿著那字條站在書案前看。臉色一變,嘆道:「既然你已經瞧見,為父便不瞞你了。」
「父親,這種事又為何要瞞著兒子?兒子雖然年紀尚小,但讀書多,經事不少。這種事情兒子只會當成一個弱者向強者的乞討,並不會因此怨懟。父親不用擔心。」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此事為父愧對與你,若不是交了損友,也不至於讓你得此結果。以我們家的財力,甚至可讓你趕上之後的鄉試還有會試……」傅子謨愧然不已,是他輕信了羅師爺,又讓羅師爺摸透了自己的性子,若非如此,羅師爺怎麼只拿著傅山的文章去頂了羅敬宣的文章,偏偏不敢惹別的人呢。
「父親,不必多說,事已至此,兩家之前也有交情。若我們鬧將起來,必將會斷了羅師爺和羅敬宣的前途。且這二人的所作所為想必知縣大人是知道的。既然如此,兒子再考一年便是。不必斷了弱者的前程。」傅山神色靜然,話語中卻帶了幾分怒氣。這時傅子謨才反應過來,剛才傅山所說的那些「寬恕之言」,更像是心中有怨恨而說得反話。
傅子謨看著已經成長起來的兒子,心中萬千滋味。傅山小時候便不是那種可以讓人隨意拿捏的人。時至今日,他的樣貌雖然有所改變,褪去了原來的稚氣模樣,身著長衫眼神沉靜,顯露出了幾分玉樹臨風的樣子。可那心性依然如同當年,雖不願意去爭,但也不願讓人搶了自己的東西。只是這次,傅子謨想了想,只能……
「你心中可是不服?」傅子謨問道。
傅山把頭一扭,不答話。難得見他這樣使小孩性子。傅子謨一笑,對傅山說道:「你來看看為父。」
「看什麼?」傅山不解。
「你來看看為父這臉上,可有半分的憤怒?」傅子謨問。
傅山細細的看著傅子謨的臉:父親已經年過四十,只有他這麼一個獨子。父親的鬢角已經發白,眼眶周圍也長了許多的皺紋。帶著的髮飾還是多年前母親給他挑的,白玉質地,襯得他頗有鴻儒之風。或許是一直在父親身邊,到如今若不是細細看來,還真沒覺得父親有什麼變化。只不過傅山篤定了,篤定傅子謨的眼神這麼多年如同一日,還是那麼的平靜無波,總是含著一點點笑意,似乎再大的事情都沒有辦法讓他心中泛起漣漪。
傅山看了半晌,低下頭道:「父親修學已有所成,是兒子愚鈍。」
「能看完便說自己愚鈍,也算聰敏。」傅子謨道:「我們讀書之人,是從內修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便是讀書人的最高境界。世人都道讀書求取功名,卻忘記了之所以管家希望讀書之人來做事,是以為他們在讀書的路途中獲得歷練,面對大是大非有理智有頭腦,而非看重那千百年間存於紙張間的大道理。」
「父親說這話自是不錯,可為何世人還都捨本逐末,追名逐利?」傅山不解。
「世人追名逐利並不稀奇,因為世人多數所限於實物,而多數的讀書人還未看透,讀書也只是走了眼,未曾走了心。」傅子謨說道。
傅山聽父親這番言論,覺得十分新奇,暫時把被人偷去名額的事情忘了,問道:「父親可否詳細說說,兒子十分好奇。」
「其實不難體會。讀書和經歷是修心的兩種法子。人活一世,最終追求的是內心的平靜和滿足。有些人慾望叢生,便爭名逐利,用身外之物滿足內心,是一種達到目的的方法。而有些人則希望通過讀書靜氣,經理人生,修身養性,打消掉欲望,獲得內心的滿足平靜,這也是另外一種方法。為父走的是後一種。雖然不強求你與我一樣,但也不希望你走前一種路。」
「這又是為何?」
「欲望會滋生欲望,最終形成無妄之災。當然讀書有時候修行不夠,也會壓抑不住欲望,從而導致變本加厲被欲望吞噬。兩條路都有險處。只是我們傅家,早已無需擔心衣食住行,如果再去執著衣食住行之外的欲望,就很容易形成無妄之災。」
「父親這是在勸我莫要去難為那羅敬宣嗎?可我不已經答應不去為難他,給弱者讓路?」傅山終於聽懂了傅子謨的意思。
「我並不是讓你給他讓路,而是想讓你給自己讓路。你心中總覺得他欠你的,這麼大一筆帳壓在你身上,你怎麼又能踏歌而行?」傅子謨繼續諄諄教導。
「兒子雖嚮往聖人之道,但也知孔聖人曾說過『以德報德,以直報怨』,並不會寬容到縱容舞弊的程度。縱小人之為,比小人還害。兒子是這麼覺得。」傅山依然不服軟,臉上沉悶之色仍盛。
「此事若我不幫你,那麼你要想去知府的衙門裡告他們一狀,恐怕要到你考上舉人之後才有這樣的資格,在此之前,又怎能真的和他們辨明對錯?你若真的是這般想的,又不願意改你自己的想法,那便隨你。只是為父不喜捲入紛爭之中,人不可交,不交便是。你莫怪為父不去幫你。」面對傅山這般有些執拗的性子,傅子謨深感無奈。他最終也只是拍了拍傅山的肩膀,離開了他的書房。
窗外涼風陣陣,傅山還站在書案的旁邊。小小年紀,已有了劍眉星目,還有了自己的主心骨。父親說的那些他心中並不完全認同,他總覺得那樣的仁慈中夾著著絲絲的懦弱和縱容。只是眼下需要暫且忍耐,待他一朝一飛沖天,才能有功夫收拾這陳年的醜惡。他看了看桌上的筆墨,又捻了捻宣紙,心中默念:紙筆可以偷去,錦繡文章也可偷去,可我的才華,終究還是會讓我把你死死壓在身下。
他這心中果然還是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