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一章 天下第一（終）

  三日後。

  華山鎮，大批武者聚集在迎客樓推杯交盞，小小的二層酒樓皆被這群來自五湖四海的遊俠占據，猜拳聲，碰杯聲此起彼伏好不熱鬧，好似過年一般。

  「你說，那華山頂峰之戰究竟是誰贏了？」

  「嘿，我看吶，該是西毒歐陽鋒老前輩奪得了桂冠。」

  「胡說！那郭大俠呢？！他不也現身了麼？」

  有人不服，當即嗆道，看著像是郭靖的絕對擁護者，看那激憤的神情就知此時的他有多生氣。

  「.........」

  講到郭靖，眾人不由都沉默了下來，偌大的酒樓頃刻間變得針落可聞，是啊，郭靖是現身了，但，卻是以重傷之軀現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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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邊在山谷之中更是差點隕落在蒙古死士的圍堵當中，落了個昏迷走脫的下場，若不是有全真教眾多門人的拼死相護，很難能說得到善終，最後是被桃花島主黃藥師救走，音信全無。

  而其餘幾人........

  一死，一傷，兩失蹤。

  一死，說的是南帝一燈，於華山之巔圓寂，一傷則是北丐洪七公，只余半口氣的他若沒有眾多義士相救，可能也會落得個身隕的下場。

  至於兩失蹤，則是王重陽的師弟周伯通與魔頭東丈，這兩人至巨石轟隆落下便杳無音信，至今下落不明，如像人間蒸發般。

  可以這麼說，現身之人當中唯有西毒歐陽鋒與東邪黃藥師是受傷較輕的存在，當然，是對比洪七公與郭靖來說。

  所以眾人如此分析卻也沒錯，因為眼睛看到的總不會有誤。

  「那.....東丈是死了？」

  「..........」

  此話一出，酒樓內又變得安靜了起來，氣氛有些詭異，對這個男人，他們說不出是什麼感情，有欽佩，憧憬，也有嘆服。

  以弱冠年紀硬抗三大頂尖高手，他狂麼？狂，但，卻落得個如此下場，失蹤意味著什麼大夥可太清楚了。

  在那個惡劣的環境當中，失蹤，便意味著死......

  群俠無不嘆惜，這江湖之上已經很久沒有這麼一個驚才絕艷的人出現了，東丈，毫無疑問是近五年來第一個能在江湖之上劃下濃厚一筆的人物。

  雖不是同個陣營，他亦正亦邪，行事張狂，但並不妨礙群俠對他的惋惜。

  「.........」

  酒樓外頭的涼棚底下，一席黑衣稍做易容的小郡主輕咬下唇，俏臉有些蒼白，這一次行動，她是徹底失敗了，不管是圍堵郭靖還是五絕。

  在那個力量層面上，她，還是想得太稚嫩了，以為配上千機弩就能將人拿下，殊不知五絕的底蘊根本不是她能想像得到的。

  至今，她腦海中仍舊不斷閃出最後一幕，華山西側腳下，那個單肩扛刀的男人從天而降，於樹梢之上匆匆一瞥，那雙不帶絲毫感情，冷漠如像修羅般的眼眸深深印在了她的內心深處。

  「你.....要去哪兒......」

  對自己的發問，男人沒有任何回應，頭也不回，如像一隻躍入深海中的蛟龍，攜帶那抹白影，眨眼便消失在了華山腳下。

  望著他消失的背影，小郡主知道，這一眼，可能就是永別，因為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那一刻，小郡主的心臟如像被人緊緊攥住，不斷撕扯，幾欲不能呼吸。

  第一次，她沒有了理智，邁開步子不管不顧的追上前頭，跌了跟頭也全然沒有在意，不斷的呼喊對方的名字，可，回應她的，只有在耳邊不斷呼嘯的風雪聲罷了。

  他，還是走了。

  失魂落魄的小郡主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山谷的，只知道在那一刻，她的心，空落落的，如像行屍走肉般，這世間的任何事情好似都變得不再重要，最後是裴彬發現了她，將之帶離了山谷。

  「裴先生，將人全部打散出去，打聽那個男人的下落，我要，找到他！」

  放下手中的茶杯，小郡主起身徑直往城門外走去，語氣中帶著十足的堅定。

  與此同時。

  華山鎮以東三十里地的一處農莊，一個破落的小院內，一名臉色黝黑的中年漢子和衣走出房門，一眼，便看到蹲坐在院門檻上那道蕭瑟的背影。

  「洪師傅.......」

  中年男人看見，那背影右側衣袖此刻空空蕩蕩。

  「你醒了。」

  「嗯，您的手.....」

  快步來到門檻邊，男人猶豫看向後者。

  「呵......沒什麼可傷心的，技不如人罷了.....那臭小子，成氣候了......」

  無所謂的看了看空蕩蕩的右衣袖，老者坦然一笑。

  「師傅！一燈大師他！！」

  老者說得越是坦然，男人卻越是心酸，竟忍不住跪在了老者身後，瞬時泣不成聲。

  就在男人低頭哭泣之際，一隻大手不知何時覆上了其頭頂，如像安慰一個孩子，老邁的聲音頃刻響起：「莫哭莫哭，人終究難逃一死，我們都老啦，將來，就是你們這些年輕人的天下了........」

  「靖兒.....靖兒就是.......」

  中年男人此刻就像一個半大孩子，傷心得不住抽泣。

  「行啦行啦，黃老怪，你也不勸勸你這個女婿，看熱鬧不成.......」

  老者便是洪七公，此刻的他右臂已然不見，想也知道是被誰人所斬，聞聲一道身影忽然咋現，站在高牆之上，冷眼望向跪倒在地的中年男人，即是郭靖。

  「人死不能復生，哭哭啼啼的算什麼事，你還有妻兒，叫她們看了，該如何做想？」

  「是.....岳父大人......」

  快速抹乾眼淚，郭靖站起身來，對這個老丈人的話他還是很聽話的，只不過是實在悲傷過渡，一天之內痛失幾位前輩，此時卻是難以自情罷了。

  「呵呵呵......靖兒就是心太善了，你也別太苛刻......」

  慈愛看向後者，洪七公點頭笑道。

  對此，黃藥師沒說什麼，只是眼眸中帶著些許無奈，跟著翻身落地，站在洪七公對頭，掏出了一壺美酒：「來一口？」

  「好。」

  兩名老牌五絕就此對飲，在這天寒地凍的雪景之中。

  「老叫花子，你說，當今世上，誰可算得那天下第一.........」

  沉寂對飲良久，黃藥師忽然抬頭看向遠處的雪景，輕聲問道。

  單手持壺灌上幾大口美酒，洪七公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遠山，呵呵笑道：「你不是知道了麼......」

  「...........」

  「是啊，天下第一，我們這幾個老傢伙爭了一輩子，還不是讓後人給追了上來？哈哈哈哈，天下第一啊........」

  似是自嘲，黃藥師哈哈大笑，眼中也沒了當初的銳氣，一人獨戰周伯通、洪七公與郭靖三人，一人一刀不弱下風，更是力斬了南帝一燈。

  這份戰績，可說是耀眼異常了，他若還不是天下第一，誰人當得？

  「未來十年，就是他的天下了，我們這些老傢伙，也是時候退位讓賢了啊........」

  想到那個單人單刀，不可一世的男人，黃藥師與洪七公皆沉默了下來，由心的佩服對方，也認可那個無匹的戰力。

  ....................

  時間悄然而過，三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江湖中盛傳，華山之巔一戰，是郭靖封神之戰，奪得了天下第一美譽。

  這是眾多版本當中流傳得最廣的一個版本，也是讓人最為信服的一個說法，對此，當事之人誰都沒有站出來闢謠或是給個準確的說法。

  參戰之人包括西毒歐陽鋒在內六人皆保持了沉默，好像是默認了這一說法，這種態度也更加堅定了江湖之上的盛傳。

  一度將郭靖奉為了天下第一。

  只有寥寥數人知道，那天下第一，實則另有其人，只不過，那個人也跟他的刀一般，消失在了這片江湖之上，無聲無息，就像當年他彗星般出現一樣。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這，就是對那個男人最好的詮釋。

  在這片江湖之中，他，只留下了隻字片語，可即便這樣，誰都不敢輕視那個曇花一現的男人，他的名號仿似江湖禁忌，誰都不敢輕易去說，去提，去議論。

  但，老一輩的人都知道，那個禁忌般的男人，才是那真正的天下第一。

  ......................

  五年後。

  嘉興某小鎮，鎮子外頭一片巨大的湖泊前，眾多年輕男女在大片綠蔭之上三兩漫步。

  伴隨著夕陽西下，胡泊對岸一排柳樹底下，一名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兒坐在一個男人懷中，黑白分明的大眼不時望向西邊的日落，一邊聽著男人口中講出的童話故事怔怔出神。

  跟著不知聽到了什麼，忽然揚起小臉，望向男人左耳上掛著的金墜，稚聲稚氣的好奇問道：「叔，你為什麼要戴著耳墜？那不是女孩子才戴的麼？」

  顯然對男人口中的童話故事不怎麼感冒，根本沒聽進去。

  男人聞言無聲笑了笑，寵溺的緊了緊懷中柔弱無骨的小女孩兒，將她小小的身子往上抻了抻，目光，也隨之望向天邊那抹橘紅：「因為叔叔的家鄉，男孩女孩都得戴著它呀.........」

  說著在小女孩兒似懂非懂的眼眸中，伸手摸了摸耳上的金墜，笑道：「戴著它，便意味著長大成人了.......」

  「那小黎也要戴！」

  「你不怕疼麼。」

  好笑的點了點小女孩高翹的鼻樑，男人呵呵笑道。

  「不怕！」

  「好~待小黎成年，叔叔親自給你戴上.......」

  男人話中儘是溺愛，跟著看了看天色，撐起小女孩的身子，為她拍去身上的雜草碎，細聲道：「我們回去吧，晚了，你可要被娘罵了.....」

  「好~」

  伴著夕陽西下，兩道身影大手牽小手，漫步走向小鎮。

  如意酒家。

  一道身影兀自站在樓前，只見她烏黑的頭髮高高盤起，腦後別著白巾，雖是已為人婦的打扮，卻是一眼驚艷，站在人群之中，仍舊是最為耀眼的那個。

  眼見那一大一小兩道身影躍入眼帘，美婦挺翹的柳葉眉跟著高高翹起：「小黎........」

  話不嚴厲，但能聽出裡頭的埋怨，小女孩兒聞聲吐了吐粉嫩的舌頭，肩膀一縮，有些害怕想藏在男人身後，卻被美婦美目一瞪。

  只得期期艾艾走出，跟著跑向美婦：「娘~」

  「你啊你，都成個毛猴子了，哪還有一點兒女孩樣？」

  美婦口中埋怨，但還是彎下腰來細細為女孩兒擦拭有些髒的小手。

  「嘻嘻嘻.......今兒張叔叔可說了好些個故事，可精彩了......」

  見女子沒有過多責備，小女孩兒膽氣也跟著壯大不少。

  「你也是，張大哥，整天帶著小黎瞎胡鬧.......」

  「呃......嘿嘿......」

  尷尬的繞了繞頭，男人先行溜之大吉往酒樓內躥去。

  「娘~小姑呢？」

  女孩乖巧的站在原地給女子擦手，不時扭頭左右看去。

  「都在裡頭等你呢.....」

  沒好氣的捏了捏女孩粉嘟嘟的臉頰，女人牽起女孩的手也跟著步入酒樓。

  這個時間，其實一般的酒樓正是營業的大好時機，但這如意酒家卻是早早就歇了業，怎麼看也能看得出店家是有些任性隨意的。

  「阿剛，關門吧。」

  「是，夫人。」

  「阿剛叔叔~」

  一名臉色黝黑的男人此時正站在門前，木訥的臉在見到小女孩的瞬間頃刻綻放笑容，跟著快速拉動木板門，一一合上，關鋪。

  隨著一大一小兩個美人踏入酒家，越過中堂來到內里的大院，便見一棵桂花樹下，一張大大的四方桌上擺滿了美味佳肴，伴著夕陽的無限美好，很多人或坐或站，見到那小女孩兒入內。

  眾人都揚起了笑臉，眼中均帶著溺愛。

  「喲，小黎回來啦......」

  一名胖漢手持兩盤冒著熱氣的菜餚穿堂而過，見到後者頭也不抬笑著打趣。

  「胖叔！」

  隨口一應，小女孩兒剛進得院來便一把躍入一名紅衣少女懷中，跟著被後者高高舉起逗得咯咯直笑，在白衣麗人那嗔怪的目光中，驕傲的揚起小臉：「小姑，今兒小黎可跟張叔學了個厲害的招式。」

  「是嘛，那你使著給小姑瞧瞧。」

  「好~」

  手腳麻利的爬下少女懷中，小姑娘就在眾多大人的目光中，於桂花樹下嘿嘿哈哈的比起了架勢，這有模有樣的嚴峻小臉，不由得都引起了院內眾人的矚目。

  便是那名忙活晚飯的胖廚子都不由駐足在伙房門前，口中不無揶揄，更是豎起了大拇指：「嘖嘖嘖，小黎真厲害！」

  「嘿！哈！！」

  還別說，小姑娘在一眾叔叔阿姨們的一聲聲「靚仔」中也沒迷失了自我，一拳一腳可都有模有樣，院內幾人自然都被吸引看了過去，有些頗像後世開飯之前被大人強迫才藝表演般的熱鬧。

  但她年紀還小，很快小臉上便現出汗珠。

  「手要松，意要空......」

  不知何時，一道慵懶的聲音響起，眾人聞聲齊身望去，就見一男人不知何時鬼魅現身，正手持酒壺跨坐在桂花樹下的大石上，蓄著短須，眼神帶笑，端得一個放蕩不羈。

  「爹！」

  扭頭見到男人，小女孩兒頓時撒開丫子，邁著小短腿飛也似的奔向男人，一頭就扎入男人懷中。

  「小黎使得好不好~」

  「好好好.......」

  攤開手抹掉女孩臉上的汗漬，男人像提只小猴子般單手將她擁入懷中，跟著起身走向方桌：「今兒個野哪去了？一身汗......」

  「嘿嘿嘿.....」

  女孩可不怕男人，親昵的埋頭在他臂彎，撒嬌意十足，白衣麗人見狀也跟著上前，掏出手帕穿到女孩後衣裡頭擦拭她濕漉漉的小背，隨後俏眼一翻：「是是是，你們父女才是一夥的，我就是那惡人......」

  話里卻是有些吃味他們父女兩的親昵。

  男人，正是江湖之上銷聲匿跡多年的東丈，而他懷中的小女孩兒，便是獨女，東黎，白衣麗人，自不必說，小龍女，如意酒家的女主人。

  而院子中的這伙怪人，便是張一氓、人廚子、百草仙、聖因師太以及韓無垢等人........

  隨東丈抱著東黎入座，眾人也都紛紛入位，東黎，很會來事，蹬著小腿落地便跑到伙房，牽著孫婆婆的手走出：「婆婆，快快快，一會菜都涼了.....」

  「好好好，我的小祖宗誒，慢點慢點......」

  孫婆婆此番可謂是三代同堂，別說有多舒心了，平日裡那是將東黎捧在手心怕摔著，含在嘴裡怕化了。

  將孫婆婆牽到座位上坐好，東黎又扭身跑向伙房，將眾叔叔阿姨們的碗筷都捧了出來，一一分到大夥桌邊，這才蹦蹦跳跳的倚在龍女懷中等待眾大人動筷。

  「呵.....今兒除夕夜，除了青遊歷不在之外，可說都到齊了，話不多說，舉杯，共祝美好.......」

  隨著東丈的出言，眾人也都紛紛揚杯舉在半空，便是東黎都有模有樣的舉起她的小小湯碗，小大人般：「幹了！」

  「..........」

  「哈哈哈哈哈，小黎，有你爹那樣了.......」

  歡聲笑語頃刻間在這小小的院落當中無限蔓延，伴著夜色降臨，那笑聲卻始終久久不散........

  如意酒家，是東丈來到這個世上的第一個家，現在，也是最後一個家..........

  本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