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嫁女
2024-07-08 12:04:03
作者: 顧九容
如果不是那出使突厥三個月的經歷,段克儉也不會知道那是突厥語,只會誤以為是某處的方言。
這句突厥語出現得如此唐突,然而,段克儉聽懂了它的意思。
這句話的意思是,「他是個傻瓜!」
緊接著,莊親王爆發出一陣大笑,很明顯,他也聽懂了。
段克儉渾身冰冷,靠牆站在外頭,腦子一片空白!
雖然在那個突兀的詞彙之後,屋裡的交談又恢復了大祁的京話,但是剛才「段友貞」的那句突厥語,深深刻入了段克儉的大腦。
如果說,之前段友貞的所作所為,像一把冰冷的刀,捅進段克儉的胸口,那麼這句突厥語,無異是又把刀刃狠狠擰了一下!
段克儉已經完全沒有了進屋打招呼的念頭,他悄悄轉過身去,拖著兩條沉重如鉛的腿,蹣跚著往回走。
他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可怕的念頭:如果……連莊親王都是突厥人冒充的,那麼這個大祁的朝堂上,究竟還有誰可以相信?!
而這也讓段克儉驚恐地意識到,他這個假兒子,他背後的勢力究竟有多大!
因此,當段友貞來和段克儉談小妹妹的婚事時,段克儉一開始是反對的。
「你要把友梅嫁給莊親王?!」他突兀地瞪著面前的兒子,「那怎麼行!」
「為什麼不行呢?」段友貞滿臉微笑道,「父親,莊親王可是親王,小妹給親王做王妃,這是多麼風光的事情!多少高門貴女都沒這個福分呢。」
「你是想害死我閨女!」這句話,險險卡在段克儉的嘴裡,沒有說出來,半晌,他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齊大非偶,不妥!」
段友貞繼續微笑道:「父親說得哪裡話!我們段家也是堂堂的名門貴族,就算和親王結親,也並不低他們的!」
段克儉看著假兒子那微笑但卻異常堅定的眼神,就明白了,他已經沒法改變這個決定了。
這個家,他已經無法做主了。
段友梅是哭著出嫁的。
出嫁的前一天晚上,段克儉悄悄來到小女兒的屋子,他將自己積攢的一盒金葉子交給了她。
「省著點花。」他囑咐道,「這也是我這個當爹的,唯一能幫助你的了……你母親在天有靈,恐怕得把我罵個半死呢。」
段友梅當時就哭起來。
段克儉一時間,也老淚縱橫,他抓著女兒的胳膊,低聲道:「友梅,有些話我必須現在說,以後我也不會再說第二遍,你要好好聽著!」
段克儉對女兒說,從今往後,他會在外人面前,表現得極為嫌棄她,如果莊親王冷遇她,他不會幫她說話,反而還會當眾叱責她。
「但無論我說多麼難聽的話,你都不要相信。那不是我的本意。」段克儉一字一頓道,「那只是一種不得已,是演給外人看的,我越是表現得不重視你,不幫你出頭,你就越安全。」
段友梅吃驚地望著父親,她被父親這古怪的態度給弄糊塗了。
「而且我也建議你,友梅,不要摻和進莊親王那一家子的關係里,他和哪個女子好,要抬高哪個女子的身份,你都不要去生氣,也不要和他爭執。恰恰相反,你越不討莊親王喜歡,就會越安全。」
「可是父親,為什麼?!」
「因為他一定不會有好果子吃。」段克儉聲音沉沉地說,「對一艘必然要沉的船來說,和船老大打得再怎麼火熱都是沒用的,倒不如躲得遠遠的,自己抱住一塊浮板,隨時打算逃生更有用。」
段克儉從來沒有和小女兒說過這麼深刻的話,所以那晚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被段友梅聽了進去,儘管她不知道父親為什麼要這樣說。
最後,段克儉向小女兒承諾,他一定會再度把她接回家中,雖然他也不知道,這要花費多少年的時間。
甄玉聽到這裡,不由問:「所以您完全明白,段友貞,抱歉,我還是用了這個名字——他執意要和莊親王結親,真正的意圖是什麼,對麼?」
「我當然知道。」段克儉冷冷道,「朝野上下,對官員們私下的結交一向非常警惕。毫無關係的兩個官員走動頻繁了,不說皇上,就是你們玄冥司都會多留意一兩分。」
他停了停,冷笑道:「但是如果大舅子去看妹夫呢?外人還有什麼話說?」
於是段友梅就成了犧牲品,她的「兄長」踩著她可憐的人生,堂而皇之地頻繁進出莊親王府,而不必受到朝野的任何質疑。
可想而知,當莊親王謀反身死,全家下獄的消息傳出來時,段友貞有多麼震驚。
「他在書房裡大發雷霆,幾乎把能砸的東西全都砸了。」段克儉微微一笑,「當然了,這件事也多虧了你們玄冥司——你拿到的是龍鉞紋的信封,對吧?」
甄玉吃了一驚:「所以莊親王的事,是相爺你捅出來的?!」
「不全是。」段克儉淡淡地說,「真正決定抓他的是你們玄冥司,是白長老,當然我也和他談了許多……要知道,指認一個親王謀反,這不是容易的事。」
而即便是莊親王被下獄,段克儉也依然不能表現出對小女兒的關切,他只能用極為曲折的方式,先去大女兒那裡「抱怨」了一通友梅多麼不爭氣,讓大女兒了解到妹妹的慘況,然後才能藉助皇帝的手,將段友梅從獄中救出來。
「當然,這也要感謝公主你和皇后,不然友梅也沒辦法獲得自由。」他停了停,才又道,「而且我需要給友貞報仇,這件事,友筠身為嬪妃,做不了,小五進不來段家,他也做不了,只有我和友梅做得了。」
就在壽辰的前幾天,段克儉悄悄去了小女兒棲身的竹枝巷,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
他需要段友梅做一件「特殊」的衣服:它外表看起來和普通的衣服沒有區別,而真正危險的地方在於,襯裡縫進去了一整塊浸透了「地龍髓」的布。
因為地龍髓的味道非常沖鼻子,所以這塊布必須先在外頭晾乾,同時用濃郁的香草藥在上面抹一遍,以掩蓋它可怕的味道。
「其實,壓根不用這麼複雜。」段克儉垂著眼皮,冷冷道,「當我故意把那一大碗酒潑在那傢伙的身上,整間屋子就除了酒味兒,再也聞不到別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