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細箱

  在經過十幾次的輪迴後，卓雲感覺自己變得越來越麻木。

  一次黃昏時分，二師兄在提議去五槐坡探險後，卓雲躺在椅子上，雙眼木然，沒有任何反應。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沒有跟著師兄妹們一同前往五槐坡，雖然結局也不會有什麼差別。

  師兄妹們離開後，他腳步沉重地挪到誦經堂，跪在蒲團上，一直跪到深夜。

  堂內光線柔和，檀香氣息瀰漫，猶如薄霧繚繞，淡淡的木香中夾雜著一絲苦澀。

  檀香的香氣本有著神奇的力量，能夠安撫人的情緒，讓人心情寧靜，忘卻塵世的紛擾。

  

  但對卓雲，這一切都失去了效用。

  他的內心被一片黑暗所籠罩，無法感受到一絲溫暖和希望。

  「孩子，你在懺悔什麼？」一道慈愛的聲音打破了誦經堂的寧靜。

  卓雲勉強抬起眼皮，回頭一看，頓時濕了眼眶。

  「師父……」

  他的聲音稚嫩，卻充滿了千般委屈、萬般受傷。

  師父扎著一個花白的丸子頭，慢慢坐在卓雲身邊，將他摟在懷裡。

  「師父教過你們，心有異念時不宜打坐，易生心魔。」

  卓雲無精打采地垂下腦袋：「如果心魔已經產生了呢？」

  師父摸了摸卓雲的頭髮：「心魔並不可怕，它只是一個虛物，是你內心恐懼的反映。心魔如同鏡子中的幻影，隨光而生，隨光而逝。你若不動，它自消散，你若追逐，它便蔓延。」

  「您的意思是，我不該去管這心魔嗎？」卓雲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絲迷茫。

  師父淺笑著搖搖頭：「不是不管，而是將它看輕，不把它放在心上。」

  「心魔之所以成為心魔，是因為你給它太大的權重，你越在意，它就越強大。要學會放下，要學會釋懷，只有這樣，你才能真正戰勝它。」

  卓雲拽緊了師父的衣袖，哽咽道：「可是師父，我害怕……」

  「我太懦弱了，我不敢面對它，我不敢看，不敢回頭……」

  師父摸著鬍子，仰頭沉思半晌，而後緩緩開口：

  「師父問你一句，你害怕看見的，究竟是什麼？」

  「站在你背後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你都不看一眼，是如何知道自己會怕的？又如何知道自己反抗不了它？」

  師父的話一針見血，如同晨鐘暮鼓，驚醒了卓雲的靈魂。

  是啊，他害怕的東西是什麼？

  明明什麼都沒有看到，他為什麼要如此恐懼？

  這個問題如同一把利劍，刺破了卓雲心中的迷霧，讓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湧入心頭。

  「師父，我明白了。」卓雲在一臉淚水中笑出了聲，那是苦澀的笑容。

  「我應該回頭看一眼的，至少我要知道，我害怕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就算死了也沒關係，反正這天還會重來，我可以跟它一直戰鬥下去，直到把師兄和師妹都活著帶回來！」

  「嗯，好孩子。」師父慈愛地拂去了他臉上的淚痕。

  像是長久漂泊的小舟終於找到了方向，卓雲的心突然有了目標。

  他揉了揉發酸的雙膝，目光堅定地看向窗外，漫天的星辰微弱地一閃一閃。

  他不想再躲了。

  為了他們三人，也為了他自己。

  第二天，白天一切如常，只是卓雲的心態有了變化，他不再恐懼那個時間點的到來，甚至希望時間過得快一點，再快一點。

  好不容易到了日暮時分，二師兄舉著扇子提議：「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咱們要不然去後山的五槐坡探險吧？」

  「好啊。」未等其他人反應，卓雲先一口答應了下來。

  於是四個孩子風風火火地往五槐坡的方向趕去。

  這次，卓雲主動沖在最前面，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月光灑在山上，抬頭望去，山石的輪廓在月光下顯得更加險峻，樹木的影子如同妖魔般扭曲。

  五槐坡的景象太過熟悉，卓雲看得都無感了。

  大師兄「嘖」了一聲，狠狠踹了下二師兄的屁股：「就這？五槐坡？」

  二師兄往旁邊縮了下，心虛道：「我也沒來過啊，不知道它長這樣……」

  小師妹嘆了口氣：「來都來了，那就上去看看吧。」

  幾人埋頭往上行走，走了很久，終於來到了那塊高墳包的面前。

  卓雲竭力抑制住一腳踹翻那座墳包的衝動，耐心地等著幾個人將劇情走完，然後面臨分叉路口的選擇。

  大師兄指向左邊的路：「我們走這邊。」

  跟在大師兄身後，又走了十幾分鐘，前方突然飛來了一顆小石子，不輕不重地砸在了卓雲的腦門上。

  「嘿嘿，瞧把我們卓雲嚇的。」

  二師兄戲謔的聲音傳來，卓雲眼皮都沒抬，直接歪頭躲過了第二顆石子的攻擊。

  為什麼不躲第一顆？因為他需要一點外界的提示，來判斷身後的它何時出現。

  果然，二師兄一見到卓雲身後的景象，瞳孔瞬間緊縮，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尖叫已經躥出了喉嚨。

  「我靠，卓雲，別回頭——」

  大師兄和小師妹被這聲尖叫驚動，紛紛轉過頭望向卓雲。

  卓雲在心裡嘆息一聲，沒等大師兄他們阻止，他便決然地轉過了頭。

  然而，只是一眼，就讓他汗毛倒豎，畢生難忘！

  那是怎樣恐怖的一個生物啊！

  一個又高又細、不足十厘米寬的箱子，裡面居然塞了一團血肉模糊的人體，肢體扭曲重疊著，看不出是哪個部位，只有上方裸露出來的一隻血眼，和跳動的粉紅色脈絡，讓人知道它還活著。

  見卓雲望過來，它爆發出一陣尖笑，聲音不男不女，悽厲無比。

  原來那座高聳墳包里立著的，是這種不人不鬼的東西。

  就是這個東西，像毒蛇般糾纏了他那麼多年！

  卓雲怒從心起，直接揮著棍子向它捅去。

  可沒想到的是，它的血肉極其柔軟，就像是縮在殼裡的蛞蝓，卓雲的棍棒一碰到它，立即就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吸住，並不斷地將他往箱子裡帶。

  卓雲驚愕不已，想放開手裡的長棍，但那怪物的笑聲似乎帶有蠱惑的魔力，讓卓雲眼神發直，不受控制地往它的方向走。

  最後，卓雲被擠進那個不足一掌寬的箱子裡，感覺渾身上下的骨頭都被它一寸寸壓扁擠碎，痛到無法呼救。

  與此同時，箱子裡粉紅色的肉張開了嘴，露出重重疊疊的獠牙，將他吞入腹中。

  臨死之前，卓雲努力轉過頭，最後一眼，看見三個人影木木地站在叢林之中。

  一滴晶瑩的淚從他的臉頰滑落。

  難怪後來在山上找不到他們三個人的屍體，原來是被吃進箱子裡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