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告別

  太后病重，我告知了皇后自己的心意——這一趟，我想獨自前往。就請皇上留在宮中，盡孝太后床前，免他心中惦念，亦免前朝非議，悠悠眾口。

  

  我知道皇后能好好地告訴榮璋，卻不能知道榮璋聽說這話後的心意，既盼他不要固執，又願他心裡念我，一時思量萬千……

  舉起手中泡著紅棗的茶湯，還未送到口邊，只覺胸中忽地血氣上涌，好似一時有萬千食血之蟻順著體內血路一起湧上來，直涌到了喉嚨盡頭，又被什麼力量拉著迅速褪下去。充盈在口腔中腥甜的味道也隨之消散，好像剛剛只是我的錯覺一樣。

  我不覺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覺得剛才那一陣力量似乎是從這裡來的，低頭想傻兮兮地同品盠說句話，卻見捂著小腹的手上「鳥雀」疤痕顏色猩紅，不同往常，忙在燈下看時，疤痕上的血色已漸漸淡去，而傷痕比之從前，顏色似乎更淺了。

  我回想著似乎在我中了瑤鬼之毒醒來至今，剛才這種感覺已有過不止一次了。只是我初初懷孕，並不知道懷孕的苦楚到底如何，只以為這是孕中反應。

  現在看來竟不是的……

  這反應的來源，也許就像南晨寺說的，是我所中之毒。

  心下暗暗擔憂，不知道這樣怪異的毒會不會影響我的孩子。

  一時只呆呆坐著痴想，眼前一斛燭光瑩瑩。

  夜來風疾……

  當我的枯坐已有些倦意，門外榮璋盈雪奔來，一進門什麼也不說，只將我緊緊抱進懷裡。

  「皇上嚇著臣妾了，這是幹什麼？」我笑道。

  榮璋不說話。

  「皇后告訴皇上了吧？」半晌，我拍著榮璋的背，又伸手想要推開他，這個姿勢太累了，我的腰這幾天總是有些疼。

  榮璋點了點頭：「對不起，微微。」

  「傻不傻？這有什麼好道歉的，道歉也應該是臣妾道歉。現在的境況，臣妾也應該留下來照顧太后娘娘才對，如今卻要獨自前往西疆，實屬不該。只因龍裔在身，也是不敢馬虎。」推不開榮璋，我只好雙手抱住他，讓他能感受到我的安穩堅定。

  「剛才國公爺同朕說了，會派小江大人陪著你去，還有鎮國公父子。你別怕，也別急，等太后病情穩定下來，朕即刻起程去追趕你，怕是你到不了西疆明葉城，咱們就遇見了。」榮璋摸著我的頭髮，想要為我驅除寒夜裡的每一分清冷，「對不起，微微，對不起。」

  「嗯，我三哥，皇上是知道的，為人機敏且最是疼我。這一趟他陪著我去，皇上儘管放心就好了。」我笑道，「對了，還有件事，皇上也一同允了臣妾吧。」

  「你說，再沒有不許的。」榮璋的聲音急切。

  「讓辛才人陪臣妾去可好？咱們去百夷的時候，有武言陪著我，此去身邊沒有皇上，若是能多一個姐妹跟著，方便很多呢。」我笑道。

  「好好好，若是不夠，讓淳兒也跟著你。」榮璋忙道。

  「倒不用這麼多人，一來太后這邊也需要人，本來皇上這後宮人就少，皇后娘娘還有盈盈需要照顧，臣妾帶走那麼多人，能幫著皇后的就更少了。」我笑著看榮璋因為著急有些蒼白的臉，用帕子擦他起了火泡的嘴唇，「這麼說來，皇上倒是真的該應允明年春天的選秀，多來幾個姐妹，我們的日子也熱鬧。」

  「你寫個摺子上來，朕批一下。」榮璋一笑，拿了我的手指放在唇邊親吻。

  我白了他一眼：「皇上坐下吧，臣妾給你塗些藥膏。」

  喚蘭槳拿了藥盒子，從裡面選了兩種清火斂傷的藥膏，用紗布沾了，細細塗在榮璋的口唇上。

  「皇上一會兒還是要回慈安宮吧？」一邊塗著藥膏，我一邊問道。

  「嗯。」榮璋點了點頭，「母后現下雖穩定了下來，但是人還沒有清醒，柳執事說今晚很是關鍵，若是明日一早前人醒了，就可望無事，若是不醒……」

  榮璋有些說不下去。

  我握了他的手，忽然有些抱歉，抱歉為了不讓他陪我前往西疆，不得不陪著太后和我爹撒一個這樣的彌天大謊。

  榮璋夙昔孝順，與太后娘娘母子連心。當年榮璋以嫡子身份早早被立為太子，人道樹大招風，這小小的年紀，高高的位置，竟十數年不曾外斜，可以想像在先帝子嗣繁茂，俊傑輩出的後宮，這娘倆並肩而戰，經歷過怎樣如履薄冰的日子，方得如今天下。所以他們之間已不僅僅是天然母子血緣的情誼，更是有「上陣父子兵」的默契在心。

  如今太后娘娘猝然病倒，榮璋幾乎失了半駕心神，他還能想起我，還能來瞧我，還能為我安排一切出行事宜，我已然覺得心中溫暖，更是覺得雖入帝王家，終得有情人，當真是延續並發揚光大了「好命」一說。

  不覺伸出手摸他俊朗的臉頰：「皇上不要擔心，太后娘娘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洪福齊天，不消很久就會痊癒的。皇上只快去守著老人家，等她醒了，第一眼就瞧見皇上在身邊是會高興的，一高興，就好得快了。還有……」

  我一笑，將兩瓶清熱的藥膏用帕子包了塞到榮璋懷裡：「還有，明天一早不要來送臣妾，臣妾看見皇上會捨不得走呢。」

  「那怎麼行？」榮璋不同意，皺著眉拉住我的手。

  「說不行就不行，皇上再婆婆媽媽的，臣妾就不去了！正好也不想去，躺在宮裡等著毒發好了。」我笑道。

  拉起袖子看我手上的疤痕，榮璋心疼道：「會不舒服嗎？」

  我搖了搖頭：「臣妾覺得這說不定真是個謠傳，一點也沒有感覺。」

  眼底有一閃而過的難耐，榮璋將我的頭攬在懷中：「柳執事要留在宮中照看太后，朕派了沈萬崇跟隨你，他知道關於瑤鬼的一些事情。」

  我驚異地看著榮璋：「皇上……」

  榮璋眼底的苦痛顯而易見，只一瞬便能碎了人的心腸：「微微，一定要等著朕去找你！一定要等著朕。」

  其實對於我自己是否真的如南晨寺所言中了奇毒，我一直都是將信將疑的，就連剛剛的症狀也是一半猜一半猜不透。

  可是現在，榮璋顯然去求證過了，關於「瑤鬼」，沈萬崇也是知道的！

  進宮為御醫之前，沈萬崇曾有十年時間遊歷山川，遍訪天下醫者，醫術難說能拔得御醫局頭籌，但是見識絕對是一等一的，如今，他知道「瑤鬼」……

  我的心在一點一點向下沉，不覺用手護緊了我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