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抱得越緊,埋怨就越多
2024-07-07 16:01:32
作者: 紅柰
是夜,長安徹骨之冷。
幽暗的宮燈在每一個緊閉的宮門前搖晃著,自甬道盡頭吹來的風不肯讓它停歇,直晃得屋脊上騎鳳的仙人也覺得燥,在黑暗裡隱去了身形,不肯與寒霧之後的明月做幾分呼應。
我坐在御輦上,圍著我的雪貂大氅,這已經是抵禦冬寒最厚重的衣裳了,仍舊不能全然阻隔自四面八方滲透而來的冷。
榮璋把我抱在懷裡,抱得越緊,埋怨就越多。
他起初是不肯讓我來的,說這樣三九的天氣,大理寺的天牢怕是凍得都要結冰了,又冷又暗氣味又腌臢,我去做什麼呢?
我不肯,說要是不讓我去,我就報請太后說我身體不適,請了我母親來安瀾殿同我住著。
榮璋說住就住唄,朕也希望岳母大人來小住一下,照顧照顧你。
我說什么小住?常住。
榮璋說,行,那你穿暖和了同朕一起去吧,總是故人,見一見也不錯。
誰知道,這一見偏偏選了這麼個天寒地凍,遍地起雪毛毛的日子。
好在大理寺卿方大人一向是個機靈的,不會讓皇帝在這麼冷的天氣真的去天牢,只將會見的地方安排在了他平日辦公累了,用來休憩的一個別院裡。
屏退一眾上夜的武吏,只由四姐夫檢查安插部署警戒,其餘人一概不准進入。
御輦停在了院子裡,下了車,我遮著雪斗笠隨著榮璋進了屋子,頓時覺得周身溫暖。熏籠里的炭火燃得旺旺的,有幾塊已經燒乏了,呈現銀炭燃盡後物如其名的貴重顏色。
「這方大人不止辦案機靈,辦事也機靈,怪不得這麼年輕就身居高位,想來……也並沒有難為駙馬爺吧?」我接了榮璋遞過來的一個手爐,抱在懷裡穩穩噹噹地坐著。
榮璋一笑:「你見了就知道了。」
聽得榮璋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我心中莫名一緊。
而這種緊張在我見到南晨寺的一瞬間,已被擴展到無限大。
不過三月未見,由小婢從廳堂之後的內室攙扶出來的人,哪裡還是我風姿卓然,朗若銀星的寺哥哥?
一頭枯槁的褐發已見絲縷暗灰,臉頰消瘦得只剩骨相,渾濁的眼眸像是經年泡在酒中一樣紅漲,邁步進來的時候,周身不穩,一步三晃。
我起身奔了過去,扶住他的一刻,還以為自己抓到了一把乾草。
「微微,是你啊。」
若不是這個笑容如此熟悉,我還當我見錯了人……
「寺哥哥……」未語先落淚,我全然控制不了自己的失態,「你這是怎麼了?怎麼被折磨成了這樣?」
有那麼一刻,我已經抑制不了自己怨毒的眼光,利劍一樣投向一邊站著的大理寺卿方成衛。
「微微,不與方大人相干。這段時間虧得方大人照顧,我才有命在。」南晨寺握了握我的手腕,安慰道。
我又要將目光轉向身後坐著,低頭喝茶的榮璋。
「賢妃娘娘,您若是這樣,臣要長跪不起了。」南晨寺說著便要跪下,只是身上似乎沒有多餘的力氣,連這個簡單的動作都顯得吃力。
「給南將軍搬一把椅子。」榮璋沒有抬頭,依舊喝著茶。
身邊,侍衛搬了一張椅子過來,又鋪了棉毯子上去。
「謝皇上。」南晨寺微笑謝恩,又要跪下,被我拉住,一直扶到椅子上坐了。
「寺哥哥,你到底怎麼了?他們對你用刑了嗎?」我忍不住,拉起南晨寺的衣袖,想看看他的手臂上是否有傷。
「賢妃娘娘不可。」南晨寺攔住我,搖頭道,「我沒有受傷,皇上寬待罪臣。臣不止沒有受刑,連病的這些日子也一直住在這裡,如今已經全好了。」
「病了?寺哥哥從小習武,根骨強健於常人百倍,怎麼會生這麼重的病?」我的眼淚還是不斷,心裡不知道要咒罵個誰,只覺得把自己委屈得什麼一樣,卻無處發泄,只能不爭氣地掉眼淚。
「回稟娘娘,南將軍秋末之時不適氣候驟然冷暖,染了風寒之症。大夫說倒是因為夙日根骨強健,極少生病,所以這一病才更加來勢洶洶,病症發展極快,險些有肺氣淤堵,心脈錯亂之象。百般用藥才得痊癒,如今正在養病,不日便可恢復了,還請娘娘不必擔心。皇上一直囑咐咱們好生照顧駙馬爺,臣不敢不盡心。」一旁,方成衛俯首小心翼翼回道。
「可真是這樣?」我瞧著南晨寺,用眼神告訴他我不信別人說的,我要聽他說。
南晨寺微笑著點了點頭:「自然是這樣,臣什麼時候騙過賢妃娘娘?」
身後,榮璋咳嗽了一聲。
南晨寺忙站了起來。
「你就坐下吧,皇上也別咳嗽了,我信了就是了。」轉過身向著榮璋身邊走,我心裡難過,還是不願意抬頭看榮璋,只覺得南晨寺受的罪生的病里多少也有他的份兒,就算沒他的份兒,也有他妹妹他母親的份兒!
坐回椅子裡,抱起手爐垂首不語,噼里啪啦的眼淚落在手爐套子上滲透進去,一時,溫香的青煙都蒸騰出來了。
想是我委屈的樣子把榮璋給弄心疼了,他走過來嘆了口氣摸著我的頭:「好了好了,是朕不對,應該提前和你說清楚的,只是又怕你沒見到人更擔心,胡思亂想,不如先見了再解釋,這可好……解釋不清楚了。」
南晨寺見榮璋待我之情,似是有些意外,略略一想,卻不禁有些擔憂:「皇上,罪臣與賢妃娘娘自幼相識,蒙娘娘不棄,喚罪臣一聲哥哥,便如親兄妹一般,如今娘娘見罪臣病體累疴,一時垂憐……還請皇上……」
「你好了吧?!當誰都同你的公主一般猜忌善妒?解釋這些做什麼?皇上若是不知道咱們的兄妹之誼,我怎麼可能來得了?!」
我飛了南晨寺一眼。
榮璋飛了我一眼,用身體擋住南晨寺和方大人的視線,給我頭上捶了一個「栗子」。
捶得我撅著嘴瞪他。
身後,想是沒見過敢和榮璋這樣「炸翅」的人,南晨寺咽了咽口水,方成衛抹了抹汗……
「皇上,東西送來了。」門外,四姐夫低聲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