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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無家可歸

2024-07-07 07:56:53 作者: 山河北望

  「楊華……」

  女子默念著這個像女子一樣的名字,就望著那位一身華服的貴公子已經轉身去攙扶那醉酒的美男子了。

  不知為什麼,她心裡突然覺得有些自慚形穢的感覺,如此貌美的妙人怎會是她這種普通百姓所能夠企及的呢?

  她剛想開口再問些什麼,她的阿兄那位長須大漢突然站出來,擋在了他的身前,「喂!不管你是何人,就是天王老子也得給錢,空口無憑,你說的五十金該如何兌現!」

  女子有些惱了,一把抓住那長須大漢的胳膊,「阿兄!」

  長須大漢回頭看看自己的妹子,氣急道:「你被人占了便宜還替人求情,你這是怎麼了!拿五十金也是便宜他們了!」

  女子臉上越發地陰晴不定,身旁不時傳來圍觀者的偷笑,混雜在這淅淅瀝瀝的雨中。

  她真的有些生氣,生氣自己的阿兄不問青紅皂白就自行揣度,那位醉酒的公子除了一壇壇的要酒,根本就沒怎麼著她過,或許那迷離的眼神下並沒有她的影子。

  或許那日收留他,就像在路邊撿回一隻小貓小狗一般,只是他的樣貌是人,比一般人都要好看。

  「阿兄,不干那位郎君的事!」

  

  女子的聲音很有力量,周圍圍觀人群也突然安靜了下來。

  蕭宇回頭看了那對兄妹一眼,平和的臉上拂過淡淡笑意,「信得過我,今日宵禁之前,自會有人來這裡找你們,把五十金奉上。」

  長須大漢冷笑道:「我又不認識你,口說無憑,你們跑了不認帳怎麼辦?」

  女子拉拽了一下男子的胳膊,臉上帶著怒意,「阿兄,你這是做什麼!」

  長須男子鐵青著臉冷哼一聲。

  蕭宇笑道:「出門匆忙,我身上別說五十金,恐怕五兩銀子也沒帶在身上,但江夏王府說到做到,不會虧欠任何人一分一毫。」

  長須男子剛想再說些什麼,女子突然搶話道:「郎君,不管你是何人,我信你,你們走吧!」

  蕭宇點點頭,笑問,「女郎可否留下姓名?」

  「我姓柳,名夕月。」

  蕭宇默念了一遍女子的名字:「柳夕月……好名字......」

  ……

  熱鬧看完,人群漸漸散去,蕭宇親自將楊華扶上了馬車。

  此時道路已經通暢,車夫老郭催動馬車繼續往前前行。

  蕭宇皺皺眉頭,「楊華,我送你回去?」

  楊華酒醉未醒,雙手半空隨意揮動,「去哪兒?回洛陽嗎?」

  蕭宇撇了撇嘴,「怎麼回洛陽呢?這裡是建康,我還不知道如今你的府邸在哪兒?你告訴我,我送你回去。」

  「銅駝大街……歸義坊……武衛將軍府……門前有兩尊石獅,一大一小……那便是我家了,隨便找街坊鄰里問問就找到了……」

  「銅駝大街在洛陽呢!楊華……楊華……喂,楊華……」

  說完這些,楊華一個翻身,竟然呼呼大睡起來,任蕭宇如何推他都推不醒。

  蕭宇嘆了口氣,靠著憑几,托著腮,一臉無奈。

  既然楊華醉得這般厲害,又不知他住在哪裡,看來也只能將他帶回王府去了。

  但這時候他突然想起了身後還有一個「跟屁蟲」。

  於是他坐著了身子,開窗假意向車外的扈從詢問些什麼,實則觀察身後那個跟蹤者。

  身後的街道冷冷清清,只有少數幾個行人,卻不見那跟蹤者的影子。

  他會去了哪裡?

  蕭宇想不清楚,既然那人已經不在了,他便也不再關注身後。

  再看楊華,此時自己身邊事多,把他帶回江夏王府或許也不妥。

  他突然想起一人,永寧長公主蕭玉婉或許知道楊華的住處。

  再者,他自天牢里被放出來也有幾日了,也該登門拜訪一下自己的這位皇姊。

  於是蕭宇敲了敲車廂,身旁就傳來了一位扈從的聲音,「小王爺,有何事吩咐?」

  「現在到哪兒了?」

  「前方過了橋就是斗場裡了。」

  「是不是從此地往南走能到春和坊?」

  「正是,小王爺是想去一趟春和坊嗎?」

  「告訴老郭,去同夏里,永寧長公主府。」他想了想又說,「你自己先回一趟王府,告訴崔管事,讓他備上五十金在今晚宵禁前去一趟悅記樓,將其交予一位叫柳夕月的女郎。」

  「喏。」

  扈從抱拳領命,快走幾步來到馬車前頭,與老郭交代了幾句後,便在前方臨河的一條岔道與眾人分別,獨自一人向著建陽門外的清溪王府走去。

  馬車緩緩駛過了一座小橋,在橋這側的一間臨河茶室中走出了一個面白無須的年輕人,他正是之前那位跟蹤者。

  他看了看獨自往東走的扈從,又看了看繼續往正南方向行進的馬車,臉色露出了一抹困惑。

  他在屋檐下站了片刻,氤氳雨幕中又走來一人,兩人交頭接耳一番之後,各自向著不同的方向走去。

  ……

  同夏里,永寧長公主府。

  駙馬都尉潘鐸一臉慵懶,正坐在後花園荷塘旁的一座涼亭邊餵魚,一本剛被他批註過的經典書卷就那麼隨意地被丟在一邊。

  幾尾錦鯉討好般地自水面伸出頭來,嘴邊一張一合。

  潘鐸打了個呵欠,將一把魚餌丟下,看著錦鯉們在水中爭相搶食。

  唉,生活真是無聊……

  潘鐸丟下錦鯉,起身扭扭腰,舒展了一下四肢。

  自從淮南王蕭瑋發動了那場失敗的宮廷政變之後,永寧長公主蕭玉婉放棄了原有的權勢,回到府邸,便過起了深居簡出的平靜生活。

  她遣散了手底下的門客,謝絕了所有勛貴重臣的登門造訪,每日裡除了讀書,就是與女婢一起刺繡插花。

  永寧長公主府漸漸不復往日門庭若市的景象,變得清冷孤寂,再不復往日的熱鬧景象。

  遇到這種狀況,最難受的還是愛熱鬧的駙馬都尉潘鐸。

  過去可以找一兩位門客下下棋,彈彈琴,偶爾來一場琴簫合奏,或者與人說玄論道,也好打發無聊的時光。

  但如今,長公主府里除了奴僕婢女之外,再不見別人。

  永寧長公主若是無事,更是把自己關在房裡。

  潘鐸好動,也不願意主動去招惹她,但只要她不再入宮,這位潘駙馬就會覺得安心許多。

  總之閒來無聊的時候,潘駙馬就會嚮往冒險的生活,就會想起蕭宇,更會想念蕭宇。

  潘鐸正在絞盡腦汁,想找些好玩兒的事來打發無聊的生活,就聽身後廊道里突然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潘鐸回頭一看,就見到府上與自己關係不錯的管家老陸正著急忙慌地往他這邊跑來,見到潘鐸就大喊「駙馬都尉!駙馬都尉!」

  潘鐸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嚷嚷道:「喊什麼,喊什麼,都多大歲數的人了,怎麼還跟個慌腳雞似的,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不會是長公主......」

  老陸雙手扶著膝蓋,氣都沒喘勻,呼哧呼哧地,整個人活像一個破風箱。

  潘鐸看得有些著急:「到底是什麼事啊?」

  老陸這會兒氣是喘勻了一些,「呼呼......駙馬不是說了,若江夏王世子到訪,無論如何都要第一時間先通報駙馬......」

  「你是說蕭大郎他來了!嘿!」

  潘鐸就像屁股上安了彈簧一樣,一下子蹦了起來,拋下老陸,自己急匆匆地往前院跑去。

  「誒!駙馬!」老陸話沒說完,就見潘鐸已經一溜煙地消失不見了,他張了張嘴,無奈道,「你怎麼不聽老朽把話說完呢?世子這會兒不是來找駙馬的,他去見長公主了......」

  潘鐸一路小跑,像個無頭蒼蠅一般在前院亂跑亂撞,木屐什麼時候跑掉了都不知道,他向路上遇到的幾個婢女小廝打聽江夏王世子到訪的消息,幾個人都是一臉茫然。

  潘鐸有些氣餒,就在他以為老陸老糊塗了,把消息搞錯了的時候,前方廊道的盡頭,一個熟悉的身影恰在那邊一閃而過。

  潘鐸臉上的興奮又立馬回來了。

  錯不了!前面那人除了蕭大郎還會是誰?

  他興沖沖地剛要往前走的時候,這時前方的過道中又出現一人。

  那是她的妻子永寧長公主蕭玉婉。

  潘鐸趕忙閃身,將身子躲在了廊道下的一棵立柱後面,好在蕭玉婉沒有注意到他。

  他使勁眨了眨眼,暗念:好險!好險!

  但他不由地也產生了一些好奇,蕭大郎來府邸應該是找他的才對,怎麼就讓他那位冤家妻子給截胡了呢?……

  雅致的會客廳中。

  一張方形桌案擺在正中,蕭宇和蕭玉婉分別跪坐兩側。

  一旁香爐中白霧繚繞,散發出一種清幽的檀香。

  一名婢女將茶煎好,分作兩杯,奉上後便屈膝行禮,悄然退下。

  而在兩人一旁的睡榻上,楊華依舊大醉不醒。

  蕭玉婉看了眼楊華,眼中閃過一抹憂慮,但她很快就將視線轉到了蕭宇身上。

  勸過茶後,蕭玉婉就聽蕭宇將之前遇到楊華的經歷大致講了一遍。

  蕭玉婉邊聽邊不時地點點頭,面帶憂色,似乎又有些心不在焉。

  「玉婉姐,我不知道楊華如今住在何處,沒辦法,只能帶他來救助你了。聽柳夕月那麼說,他應該已經離府有月余了吧!如此一位朝廷大將,失蹤多日,朝廷還有他府上的下人們得找瘋了吧!」

  蕭玉婉垂著眼帘,泯了口杯中茗茶,道:「宇弟有所不知,如今的楊華已經是白身,之前皇帝賜給他的府邸田莊他都一概不受,辭官而去。

  「之前本宮不信,也曾經上門過一次,府門加了重鎖,貼了封條,府上原有奴僕也被朝廷收歸他用去了,楊華卻不知所蹤。」

  蕭宇沉默了片刻,抬頭道:「楊華辭官,可是因為玉蓉?」

  「或許吧!」蕭玉婉道,「兩人大婚將近,結果蕭瑋叛亂破壞了兩人的姻緣,蕭瑋身死除國並不可惜,可惜的還是玉蓉她自己啊……」

  「那日在含章殿上,我已經感覺到了玉蓉的決絕,她那日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坐在殿上的,他在意的並非誰能坐上皇位,而是……」

  蕭玉婉點點頭:「她看上去乖巧懂事,與世無爭,但她確實恨透了當今皇上,她的兄長和母妃正是因當今皇上而慘遭殺戮的……作為阿姊,本宮其實早就覺察出了苗頭不對,本宮一直都為此而猶猶豫豫,很是煎熬,若本宮早些行動,或許如今便不是這副景象了……」

  「事情都過去了,回想起這些還能有什麼用呢?只是……明年她的忌日,若我還活著,作為兄長一定要好好地去祭奠她一次。」

  蕭玉婉瞥了眼蕭宇:「宇弟怕自己活不到那個時候?這是何意?」

  蕭宇嘆息道:「人生苦短,世事無常,誰能知道明日之事?」

  蕭玉婉笑了:「本宮雖然不再過問朝局,但只要本宮還在,沒有人敢出手動你,包括皇上……」

  「有這句話,蕭宇心中坦然。」

  蕭玉婉望望窗外,雨幕連天,她略微失神,「嗯……明年玉蓉忌日,本宮與你同去。對待玉蓉……陛下還是比對廬江王和陸貴妃仁慈,賜給她一杯鴆酒,倒也算給她一個體面。還有……陛下沒有給她定罪,對外宣稱金城長公主突然暴斃,以大長公主的禮儀進行的厚葬。」

  蕭宇眯了眯眼:「如此定調,不見得陛下是念及兄妹之情吧!」

  「宇弟何意?」

  「真正能讓陛下念及手足骨肉之情的唯有玉婉姐一人,陛下不為玉蓉加罪的原因應當還是楊華,陛下惜才,楊華乃一風華絕代的猛將,陛下想要用他罷了。」

  蕭玉婉驚愕莫名,半天沒有說話。

  「可惜楊華辜負了陛下的一份好心了,以我對陛下的了解,沒有誰能違背他的意志,但他看來卻是不願意勉強楊華。」

  「或許正如宇弟所言吧!」蕭玉婉說到這裡看了眼一旁熟睡的楊華。

  「哦,對了,那把木梳呢?還給楊華了?」

  蕭玉婉端起茶杯淺嘗了一口,搖搖頭:「沒有,跟隨玉蓉一起下葬了。」

  「這是為何?玉蓉明明讓我把木梳還給楊華,那為何又留在玉蓉身邊?若是如此,愚弟就覺得有負玉蓉所託了。」

  「那倒不至於……」蕭玉婉搖搖頭,「本宮去你牢房探監的第二天就去拜訪了楊華。」

  蕭宇看了眼一旁的楊華:「他態度如何?」

  蕭玉婉想了想:「只能用古井無波來形容他當時的樣子,對於玉蓉參與謀殺皇帝整件事,他都並不覺得意外,或許……玉蓉早就對他說過什麼。」

  「那把木梳呢?」

  「他說那是她母親生前的遺物,要他交給將來的新婦,他說他此生的新婦唯有玉蓉一人,玉蓉若不在了,那這把木梳就要代表他陪在玉蓉身旁。」

  兩人相視片刻,都沒有說話。

  蕭宇突然問道:「那楊華以後當如何?他自北朝反叛而來,早已有家難回。而在咱們大齊,如今他也是無家可歸,酒樓買醉,連銀兩都沒有。」

  蕭玉婉抬眼看了看他,「宇弟是如何想的?」

  「楊華過往在玉婉姐府上做過幕賓,既然他無家可歸,不如玉婉姐繼續將他留在府上,一則有個安身立命之處,二則……對玉蓉也算有個交代。」

  蕭玉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只是……本宮沒有信心能留下此人。」

  「為何?」

  「本宮與楊華相交一場,自是知道楊華此人的脾性,他看似堅毅果敢,寧折不彎,是個頂天立地的偉丈夫,但可知楊華心底的細膩柔情與複雜糾結嗎?他活得很累,心中背負的事情太多……」

  蕭宇嘆了口氣,想起了楊華與北朝胡太后的感情糾葛,他若不是個心思細膩有情有義之人,他自可像鄭儼、李神軌那種輕薄小人躲在胡仙真的石榴裙下,享受著榮華富貴,紙醉金迷。

  他的叛逃以及那晚自裁未遂時的真情表露已經說明他是一個至純至性之人。

  而他痛苦地決定斬斷與北朝胡太后最後一縷情絲,準備與南朝最高貴的公主白頭偕老之時,誰能想到最後會是如此結局。

  蕭宇只能感嘆世事無常,命運多舛。

  「那……楊華該何去何從?總不能看著他一直睡在街市巷口,如此天驕人物就此隕落了?」

  「本宮不知道,但本宮會與他細談的,以後如何……就看楊華本人了。」

  屋外雨聲細密,拍打在院落竹葉之上啪啪作響,沒有人能聽到屋內兩人又交談了什麼。

  潘鐸一直守在廊道下面,無聊地望著屋檐外的大雨,有些昏昏欲睡。

  他只覺得屋內兩人聊了太久,眼看天色就要暗淡下來。

  暗淡下來也好,宵禁到來,這蕭大郎便不用回府了,也好在這裡與他飲酒作詩,談天說地。

  就在這時,身後的廊道中傳來一陣急促的聲音,潘鐸回頭看去,就見管家老陸帶著一名宮中內官急匆匆地往這邊走來。

  內官見潘鐸在此,先一拱手:「駙馬都尉可好?「

  潘鐸認得那位內官,理了理衣服,轉身拱手還了一禮:「周公可是帶來陛下旨意?」

  「嗯,陛下召江夏王世子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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