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望江南
2024-07-07 07:56:48
作者: 山河北望
翌日清晨。
在一陣嘈雜聲中蕭宇緩緩睜開了眼睛,映入眼帘的雕樑畫棟讓他有種不真實感。
他突然想到自己還在宮中,放鬆的心立馬咯噔了一下,猛然就坐了起來。
他這一舉動突然驚著了兩名侍立在旁的宮女。
「你們……」
「奴婢……奴婢在等世子起床更衣……」
一名宮女小心地福身答話,她的臉上略有紅霞,躬身抿嘴間,卻總是在偷偷地看他。
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沒穿衣服,上半身僅有那兩天沒有更換過的繃帶固定在傷處。
腹部往下就只蓋著一張薄毯,他感到自己的下半身似乎什麼都沒穿。
這讓他有些慌了神,一種緊張與羞恥感湧上心頭,但他實在不記得什麼時候就睡到了床上,並做過什麼出格之事。
他掃視著屋子,想要找尋自己的衣物。
但見與他相對的銅鏡前,一雙好看的丹鳳眼正在悄悄地注視著他。
昨晚與他同處一室的妃子正坐在鏡前梳妝。
蕭宇想搞清昨晚後來都發生了什麼,但他尚未開口,就見那位妃子微微轉了轉頭,頭上步搖微微晃動,反射著別樣的光輝。
那雙黑白分明的丹鳳眼沉靜而從容,她看了眼蕭宇,朱唇微微翹起。
「世子昨晚睡得可好?」
「這個……我是如何……」
他正想把心中的疑問都一股腦問出來,卻見那妃子眉間微蹙,下巴輕輕搖了搖。
這一系列的舉動讓蕭宇頓時瞭然了。
「睡得尚好。」蕭宇答道。
妃子眉頭舒展,莞爾一笑,輕語道:「那便好!」
然後她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轉回頭去,在宮人的伺候下繼續梳妝,似乎已當蕭宇並不存在了一般。
蕭宇就那麼尷尬地坐在床上良久,看著不停有宮女內官進進出出,除了一直侍立在旁的兩名宮女外,其他人似乎並不在意他。
他就那麼坐著,一隻手悄悄地伸進了被褥下面,臉上突然有些滾燙,大清早就er有反應了……
這時剛剛與自己說過話的那名宮女躬身問道:「小王爺,要奴婢伺候您更衣洗漱嗎?「
蕭宇乾巴巴地笑了笑,「那個……能不能幫我找一下褲子……」
……
蕭宇是獨自一人走出了翔鸞閣的,洗漱完畢後便沒有人再限制他的自由,在這宮禁大內之中他似乎被人遺忘了。
但被人遺忘是不可能的。
殿門外,周內官正帶著幾個小黃門站在翹檐下等候。
一見面,就見周內官拱手一拜,臉上似乎掛著某種幸災樂禍的笑。
「周公在此等我?」
周內官笑而不語,就在這時一名女官自殿內走了出來,手中捧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是一條白綾,白綾正中有一小片血跡,此時已經乾涸。
周內官滿意地點點頭,對女官說道:「知道了,咱家稍時便會稟報陛下。」
女官退下,蕭宇的腦海中卻泛起了波瀾,昨晚後來又發生了什麼,難道自己真的與那至今他都不知道姓名的皇嫂發生了關係?
這不可能?他堅信什麼都沒有發生。
周內官這時說道:「小王爺,跟咱家走吧!」
「去哪兒?」
周內官瞥了他一眼,冷語道:「自然是回你的江夏王府。」
「陛下不見我?」
周內官冷笑一聲:「陛下昨晚一夜都沒合眼,今早又上早朝去了,哪有時間見你?哼哼,現在看來,還是世子活得舒服,什麼都不用想也不用做,還能和皇帝最寵幸的庾美人……」
周內官說到這裡立馬發現自己失言,趕忙閉嘴,再看小王爺,只見他臉上流露出的卻是一種驚詫之色。
此時蕭宇的注意點並非是在周內官話語的失儀之處,而是在意與他「共度良宵」的那位美人原來姓庾。
但又想到昨晚皇帝一夜沒有合眼,他不禁又惴惴不安起來。
那也難怪,有誰自己把自己給綠了,還能睡得著覺?
周內官一眼就看出蕭宇此時的心思,他趁人不注意,用浮塵輕輕捅了捅他,小聲道,「咱家知道昨晚的事,但小王爺莫在此處胡思亂想,陛下不近女色,庾美人……唉……」
「那是為何?」蕭宇不解。
「昨晚陛下親自布了一場大局,一夜無眠便是因此。」
「大局?什麼大局,周公可否透露一二?」
周內官回頭瞥了眼身後幾個小黃門,那幾個小黃門知趣地往後退了幾步。
周內官揮了揮拂塵,「走,咱們邊走邊說!馬車一直都在太陽門外候著呢?」
兩人各自撐傘,聊了一路,不知不覺間就走到了太極殿外寬敞巨大的殿坪上,與身後跟隨的幾個小黃門有意拉開了一段距離。
「周公是說,昨晚陛下一宿沒合眼是在布局捉拿叛賊梅蟲兒了?」
「正是。」周內官輕聲道,「咱家就是想不明白,天網恢恢,陛下前前後後布置了三條網,卻還是讓他跑給跑了。那也難怪,梅公本就很有手段,這些年裡讓他逃脫也不止今日這次,但這次卻是陛下部署最周密的一次,難免雷霆震怒。」
蕭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都言這梅蟲兒生有喘疾,早已到了風燭殘年的時候,說不定哪天就會一命歸天,陛下如此大費周章,是否……」
周內官擺擺手:「並不為過。前朝東昏侯在位之時,梅公便是替東昏侯掌管典簽機要的,見不得光的事情大都由他在做,他深蘊其中之道。自先帝撥亂反正二十餘載,國內一有大事,身後必然有此人的影子,將此人捉拿歸案並不為過……
「若此人身死之前不能將其捉拿歸案,那社稷江山才會永無寧日,會有更多各懷鬼胎之人拉起梅蟲兒這張虎皮去做大旗,若真有那天,時局才真的難以預測了。」
蕭宇點點頭,這梅蟲兒也曾經派人暗殺過他,但至今他尚未見過這位在歷史上臭名昭著的大宦官,但對於此人他卻又有著無盡的好奇。
周內官又說道:「關於昨晚的事情,咱家還知道一些內幕,小王爺是否有興趣知道?」
「哦,周公說來聽聽。」
「昨晚收網是急了些?小王爺可知原因?」
「願聽其詳。」
周內官嘴角閃過一抹笑意,「昨晚是個機會千載難逢的機會,除了梅蟲兒以外還有大魚,陛下的本意是想畢全功於一役,將梅蟲兒一黨一網打盡,結果還是人算不如天算,讓他們全給跑了,皇帝今早震怒,已經殺了三個簽帥。」
蕭宇眼睛眯了眯,他突然想起了戴僧權,那老匹夫不是揚言要到御前告自己嗎?不知道掉腦袋的三個簽帥里是否就有他一個。
「小王爺可想知道都是如何的大魚?」周內官問道。
「周公請講。」
周內官眯了眯眼,太陽門就在前方。
他緩緩道:「據被抓到的賊人供認,梅蟲兒昨晚要與三個大人物會面,結果只來了兩個,但那兩個人的身份可也非同一般啊!」
「那會是誰?」
「只可惜被抓到的賊人都是些小魚小蝦,所得情報有限,據說……有一位是叛逃到北魏的前朝皇子。」
「蕭寶寅?他敢回來真是有膽!」蕭宇說著就見周內官正眯著眼衝著他笑了笑,他急忙又問道,「那另一個呢?」
「這個……要推測起來就有些困難了。」周內官頓了頓,「世子也可以猜猜看,第二位也是個王爺,據說那人身高七尺,樣貌偉岸,卻體形肥碩……」
蕭宇心裡一咯噔,他首先想到的是他的父王,但他的父王蕭子潛一直都被幽禁在建康宮,被人嚴密看管,他不可能出宮與什麼梅蟲兒私會的。
「嘿嘿……看樣子小王爺是想多了?」周內官一臉意味深長,「據犯人供述那人似乎患有腳疾,行動不便,這範圍就小了……
「小王爺,在我大齊的疆界之內,就藩的藩王算起來共有十一人,這十一個王爺中有一兩個心懷叵測的,那也是在情理之中了。今早陛下就已經派出使者,八百里加急去往各藩王處……」
「周公的意思是……陛下並不確定罪人的供述是否正確,他要親自了解哪位藩王沒在自己的封地上!」
周公呵呵笑道:「陛下似乎是比原來審慎多了,小王爺真是聰慧,咱家真是想不明白就半年時間,小王爺已經讓咱家刮目相看了,哈哈……」
兩人說著便一起走過了一道厚重幽長的門樓,前方的空地上,一輛馬車正在那裡等候。
周內官只將蕭宇送到太陽門外,便轉身離開了。
眼前的馬車是江夏王府的,車夫老郭身著蓑衣坐下駕駛位置,看他一臉的疲態,似乎也是整夜都沒入睡。
見到自家小王爺從高大宮門下走了出來,渾身上下沒少一個部件,他便如釋重負,趕忙跳下馬車,迎了過來。
在宮門對面高大宮牆下避雨的幾個王府護院見自家小主人出現,也都慌忙迎了過去。
「小王爺,您可出來了!可把小人們給擔心壞了!」老郭滿臉感慨,「小王爺去哪裡兒?還是咱們回府?」
蕭宇沒有回答,臉上卻浮現出一抹驚訝。
在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有個小小的身影正站在那裡,小心地望著他。
那是許久不見的小貓。
……
長江南岸,采石磯。
經過了一夜的逃亡,蕭寶寅已經是疲憊不堪,他坐在江畔蘆葦盪中的一塊伸出水面的大石頭上費勁地喘著粗氣。
書童侍立在他的身後,輕輕為他揉著後背。
此時的他狼狽至極,頭上的髮髻已經鬆散,黑色綢布袍服上沾滿了污泥,一副落魄讀書人的模樣。
他驚魂未定,附近稍有風吹草動,他便警覺地伸直腦袋往外望去。
「王爺,咱們不等了,王福看樣子是回不來了,咱們早些找渡船過江才是。」書童一臉悽然,勸說道。
蕭寶寅沉默了片刻,默默點點頭,喃喃道,「真是好險……」
「那些南朝的殺手確實厲害,那位張翁派來保護咱們的高手都不是他們的對手,一個個都被他們給殺。」
「不對,本王說的不是那些典簽的人。」蕭寶寅沉默了一會兒,「本王說的是那梅蟲兒。」
「梅蟲兒就是那張翁?」
蕭寶寅點點頭,「本王不怕那些典簽,本王就怕自己落到那梅蟲兒的手中,哼哼,說白了還是本王不好,本王太貪心,才會落到別人精心設計的陷阱之中。至於那些典簽,不過是老天眷佑,派來攪局的人吧!」
書童撓撓頭,一臉困惑,「小子不懂了。」
「本王是過於高估自己了,通過昨晚的會面,本王就覺察出了些什麼,本王在那梅蟲兒眼裡也沒那麼重要,只是他布局中的一枚棋子罷了。不只是本王,蕭遙光那個蠢貨估計也是,他到底要幹什麼,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本王不是傀儡,也不會讓人隨意拿捏的。」
說完這些,蕭寶寅艱難地站起了身,往身後看了看,悵然道:「今日就對不起王福兄弟了,回到長安,本王為他供養老母,咱們往西邊走走,興許能找到搜渡船。
「處!」
主僕兩人相互攙扶沿著江岸一路向南前行。
不知走了多遠,身旁的蘆葦叢中似乎又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出現,蕭寶寅猛然停住了腳步。
「王爺,怎麼了?」書童問道。
蕭寶寅側耳靜聽,沉聲道:「附近有人。」
他話音剛畢,那窸窸窣窣聲立馬如疾風般向他這邊靠近,似乎來者不善。
蕭寶寅手無寸鐵,心中不禁有些絕望。
大事未成,他便要身子死在這蘆葦盪中了嗎?
正想到這裡,卻聽斜側方又有一陣疾風向他這邊靠近,電光火石間,不遠處的蘆葦盪中不時有恐懼的慘叫聲傳來,腳下的河灘不多時就被鮮血給染紅了一片。
蕭寶寅主僕緊緊靠在一起,站立在原地不敢動彈,瞪大著眼睛不時望向了喊殺處。
他們搞不清外面的狀況,只能靜靜地等待著命運的抉擇。
這時,一襲白衣撥走了眼前的蘆葦,向他們這邊走來,腰間那枚狼首鐵牌在此時顯得是那樣扎眼。
白衣少年見到蕭寶寅主僕兩人並不感到吃驚,只是拱手行了一禮。
南下路上,蕭寶寅自持身份,根本就沒多看過這位中山王身旁的小僕,而此時已經熱淚盈眶,滿臉感激,他拱手就行大禮。
「齊王殿下,禮重了!」白衣少年語調中聽不出一絲的波瀾。
「大恩當重謝,該受本王一拜,敢問小友名姓,以後也好報答。」
「乙弗穆辰。」白衣少年輕聲答道,他細長的眼眸眯了眯,「我並非是專門來救王爺,遇到南朝的典簽,我們候官白鷺也只會殺!殺!殺!」
蕭寶寅稍稍一愣,張著嘴有些瞠目結舌了。
「齊王,跟我走。」
那位名叫乙弗穆辰的少年側身向著更西的方向走去,蕭寶寅帶著書童跟在了後面。
沒走多久,他們便走出了蘆葦盪,眼前是一片開闊地,雨幕遮天蔽日,讓這片天地顯得更加空曠寂寥。
乙弗穆辰自腰間取下一支青翠色的豎笛,對著江面吹奏了一曲《望江南》。
不多時,遠處水天之間突然有一條小船出現,向著他們的方向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