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送親
2024-07-07 01:07:08
作者: 子率以正
李世民給龍陵的陪嫁很豐富,上百輛馬車裡綿延數里。
裡面裝的全是大唐特有的絲綢布帛,金銀器物,糧食作物種子,以及各類書籍。
陪嫁的匠人,僧人,侍女,奴隸更是多達千人。
至少在圍觀的百姓的眼睛裡,這樣的排場,無論如何也不算是委屈了這位公主。
假使馬車之中沒有傳來低聲的飲泣,陪嫁的人匠人僧人侍女們沒有無聲淚流的話,李讓也會認為這是一樁盛事,並為之感到欣喜雀躍。
但現在,李讓的心裡只有沉重。
馬車晃晃悠悠的出了開遠門,李讓下意識的回頭看去。
只見道路兩側站著人山人海的百姓。
他們沉默不言,只是注視著那一輛異常顯眼的香車。
長安的城牆之上,站著大唐前來相送的文武百官,其中也包括龍陵的父母。
一個富態的中年女子趴在高平王李道立的懷裡,哭到近乎暈厥過去。
沒有在人群之中看見李世民的影子,李讓收回了視線。
可能六匹白馬所拉的香車,便是李世民這個帝王,對龍陵這個即將嫁為他國之婦的女子,唯一表現出來的愧疚之意吧。
最終,馬車在紅毯的盡頭,灃河河岸停駐。
開道的吐谷渾武士齊齊翻身下馬,為首的使節對著香車彎腰行禮道:「公主殿下,出了長安,殿下便是我吐谷渾王后,還請王后下馬,拜別故國。」
李道宗翻身下馬,持金杖掀開馬車的帘子,低聲道:「殿下,再看一眼長安吧。」
馬車裡傳出一聲微不可察的啜泣。
李讓下馬,一言不發的走到車轅左邊跪在地上,以脊背做階梯。
龍陵在兩個小太監的攙扶下,穩穩的踩在了李讓的背上。
十四歲的龍陵,踩在李讓的背上,輕如鴻毛。
下了馬車,龍陵便是大唐的弘化公主,心裡再是傷悲,也不能表露分毫。
李讓站起身,和李道宗一左一右攙住龍陵的手臂。
李讓只覺得自己攙住了一副消瘦的骨架,看著龍陵稚嫩的臉,消瘦的下巴,紅腫的雙眼,李讓的心情越發沉重。
但仍是低沉的開口道:「殿下,再多看一眼長安吧。」
龍陵點點頭,掙脫李讓和李道宗的攙扶,朝著長安的方向盈盈下拜,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
李讓和李道宗對視一眼,忍不住同時嘆了口氣。
龍陵朝著長安的方向拜完,伸出手抓了一小撮泥土放入嘴中咀嚼著,咀嚼著咀嚼著,眼淚便無聲的滑落。
李道宗看得於心不忍,將龍陵攙扶起來,低聲道:「殿下,該上路了。」
李讓眼眶酸澀,說不出是個什麼心情。
長安不舍龍陵,龍陵不舍長安。
但......大勢之下,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龍陵的身體顫抖起來,她在努力的控制著自己,不讓自己哭出來。
李讓來到車轅左邊跪下,李道宗將龍陵扶上車轅,兩個小太監將她攙進馬車,並順勢合上了帘子。
下一秒,馬車之中忽然傳出龍陵壓抑至極的慟哭聲......
熟悉的禮樂聲響起,馬車又要踏上未知之路了。
六匹戰馬踢踏,香車搖搖晃晃過了灃河。
此刻,不到十丈寬的灃河,宛如一道天塹,隔絕了龍陵與長安,也隔絕了龍陵這短短十四年的前半生。
「秋蘭兮麋蕪,羅生兮堂下。綠葉兮素華,芳菲菲兮襲予......」
人群之中,忽有低沉婉轉的歌聲傳來,卻是屈原的《九歌·少司命》。
李讓高聲接唱道:「滿堂兮美人,忽獨與余兮目成......入不言兮出不辭,乘迴風兮載雲旗......」
百姓們合唱:「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城牆之上的送別的百官,放聲大唱:「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歌聲悠悠,哀怨淒涼,正如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唱罷,所有人已經是泣不成聲。
馬車走了,馬車帶走了長安的歌聲,帶走了長安的春。
李讓回望,長安的城牆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蹤影,只有萬物復甦的關中大地上,些許陰影里還藏著些許積雪。
還有長長的送嫁隊伍里,不時傳出的些許哭聲。
李讓躺在馬背上,雙手枕著腦袋,望著湛藍的天空。
李讓不想聽,不想看,便閉上了眼睛,沉沉睡過去。
麾下的大青馬亦步亦趨的跟在龍陵的香車後面,走得很平穩,關中的官道很寬闊,李讓不用擔心他會摔死。
第一天,送親的隊伍出了長安三十里,此處為咸陽。
李道宗下令,於咸陽城歇息一夜。
第二天,送親的隊伍加快了速度,終在日落前趕到了武功,此處,乃是李世民降生的地方。
第三天,香車已經進了扶風境內。
左右扶風因漢武帝於關中設置上林苑為獵場,訓練御林軍而得名。
這一條路,李讓是第二次走。
上一次他是去渭州覆滅隴西李氏,而這一次,他是送一個女子去吐谷渾和親。
時間來到第七天,送親隊伍過了陳倉。
這也意味著送親的隊伍正式出了關中。
再往前走是渭州,渭州之西是隴右,出了隴右便是河西走廊的起點——蘭州。
蘭州別稱金城,正是金城郡主封號的由來。
蘭州往西百里,是河州,也是李讓此行的終點。
半個月時間一晃而過,渭州城高大的城牆已經近在眼前。
故地重遊,李讓莫名有些感慨。
如今的隴右已經完全看不出水患的痕跡,道路兩側,嫩黃的麥芽已經摸過腳掌,西北地茂密的榆林也重新煥發生機。
田間地頭,是笑吟吟的百姓在扛著鋤頭修整地梗,或是鋤草,或是開渠引流。
若非在田間地頭還能看見大水沖刷過的痕跡,那場災難距離現在也不過短短一年的時間,只怕李讓會覺得這片土地從來便是如此。
感慨良久,李讓收回了目光。
百姓們的日子過得還不錯,對於李讓來說,這就是最好的回報。
不過,回去之後得跟李世民提一下西北地水土治理的問題了,尤其是治河一事。
後世溝壑縱橫荒涼無比的黃土高原,李讓不止一次的去見識過。
雖說也有一種遼闊的美,但他還是覺得大唐的西北更美。
尤其是那些在春風的吹拂下沙沙作響的榆樹林,多美啊。
只要黃河不泛濫,此處便是難得的魚米之鄉。
李讓只希望後世的子孫提起榆林想到的是大西北風光,而不僅僅只是一個簡單的地名。
過了渭州,車隊繼續往前走。
只要車隊路過的地方,百姓們總是會忍不住駐足,而後發出誇張的驚呼聲。
弘化公主與吐谷渾和親之事,雖說舉國皆知,但對於遠離長安的百姓來說,更像是一個遙遠的傳說。
而今傳說變為了現實,知曉這其中含義的百姓們,唯有駐足遙望以示敬意。
看著百姓們臉上淳樸之色,李讓的心情總算是由陰轉晴,也有了和人交流的興致。
深吸一口氣,李讓打馬跟上了老丈人李道宗。
「怎麼,不生氣了?」
李道宗面無表情的開口問道。
李讓搖搖頭道:「岳丈說笑了,小婿生哪門子氣,只是覺得這心中沉悶得緊。」
「誰不是呢?」
李道宗抿了抿嘴,先應了李讓一句,隨即淡淡的說道:「老夫也不喜這和親之策,但陛下有陛下的無奈,有些事,不得不為啊。」
李讓仰頭望天,在臉上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這一刻,他又想起了火器局爆炸一事。
「是啊,不得不為。」
嘆了口氣,李讓問道:「岳丈大人,您說,咱們大唐現在有兩面開戰的能力嗎?」
李道宗嘴角抽動一下,偏過頭一臉陰鬱的看著李讓,問道:「你覺得呢?」
李讓苦笑數聲,沒敢回答。
誰不知道答案呢,只是,不願意相信罷了。
簡單的交流幾句之後,翁婿二人便都沉默了下來。
朝前走了一小段距離,龍陵的馬車側窗簾子忽然被掀開,窗後露出了龍陵那張有些憔悴的臉。
「伯伯,咱們到哪了呀?」
看著龍陵那張稚嫩而憔悴的小臉,李道宗的表情柔和下來,輕聲回道:「剛過了渭州不久,就快到隴右了。」
聞言,龍陵小聲的問了一句:「這麼快嗎?」
此言一出,李道宗和李讓都沉默了。
一個月的時間,從長安到渭州,這個速度不算特別慢,但也確實不快。
見兩人沉默,龍陵也沒在多問,只是將下巴擔在窗上,默默的看著窗外的景色。
一張小臉,怎麼看怎麼消瘦。
沉默良久,李道宗忽然伸手喚來隨從,吩咐道:「趕去前面告訴吐谷渾的使節,讓他們將速度再放慢點。」
此言一出,龍陵一張小臉之上,陡然綻放出一抹明媚的笑容。
很明艷,很好看,美極了。
看得一側的李讓忽然就眼眶酸澀起來。
李讓仰起頭,又低下頭,叫住了即將打馬上前的隨從。
在隨從疑惑不解的目光中,李讓偏過頭,看著老丈人平靜的說道:「小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