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見見我爹
2024-06-29 23:57:03
作者: 山水一半
這條路花蕪太過熟悉。
縱然在此之前,她只走過一次。
卻也留下了這輩子難以忘懷的印記。
當年,她便是那般逃命似的,離開了李大海和李美娘的家。
那時候不得不為之的衝動,如今看來不過是一場天真的豪賭。
誰也不能知道離開那裡,會在路上碰見什麼。
或許是山中野獸,或許是真正的險惡人心。
可,或許是老天也憐惜她吃了太多的苦,才叫她,碰上了花流。
從這座山頭翻到那座山頭,村莊變了,人心也變了,可從春見村到梅林鎮的山路卻似乎未曾有過改變。
從前一個人走得膽戰心驚的小路,如今兩個人慢悠悠的走,以前是出逃,現在就跟遊山玩水似的。
從春見村到梅林鎮的路,她一步也沒忘過,那時候甚至緊張得看不清周邊的草木山石,可如今再走,這裡的一草一木,仿如昨日所見,竟是那般清晰。
蕭野沒說話,任由花蕪走在前頭,任她拉著他的手,走著走著,花蕪忽地把手鬆開,在他身前轉了個身。
「真不懂,我以前怎麼會有那樣的傻膽,竟然敢在夜裡獨自走這條路,身上也沒帶個火摺子什麼的。」
聽她說這樣的話,蕭野很想抱著她,或是乾脆背起她走完這段路。
可看著她雲淡風輕地說著過往的委屈,心裡又釋然了。
月光漏過參差的枝葉,斑駁地落在她身上,星星點點,難掩華彩。
蕭野就這麼在後面跟著,眼睛不離,看她獨自走這條山路的模樣,美得不可方物。
現在是,當年必然亦如是。
花蕪帶著蕭野沿著當年的路徑去找花流。
花流就住在山上,從春見村的山到梅林鎮的另一處山頭。
他們走到小木屋的時候,天已大亮了。
一路上,花蕪熟練地帶著蕭野避開道上的陷阱。
蕭野也難得地放鬆,沒有時刻繃著身上的弦,警惕著這路上可能的危險。
反正這地兒,她熟,那就全部交給她就好了。
花蕪邊走邊跟他解說周圍的陷阱,還說這裡頭有幾個是她幫花流想的,裡頭機關的設計,參照的是當年給花流留書的老道所著的雜談。
「還真有這本書?」
蕭野笑著打趣。
入了山之後,讓他不禁想起自己在天台山度過的時日。
「是真的!三本書,《墨經》、《雜談》、《誌異》,花流真的碰見過那樣一個老道,留下了三本奇書。待會兒到了家,我就能拿出來給你看。」
到了家?
蕭野心裡閃過一種微妙的感覺。
家?
他好像是第一次聽花蕪說起過,一個能夠被稱為「家」的地方。
縱便在他心裡,對這樣的處所亦是陌生的。
這個字激起了他心中的興趣,想要快點見到那個被稱為「家」的地方。
又走了五十步,花流的小木屋赫然就在眼前。
小木屋又老又舊,卻也因這種老舊,顯出一種別致的韻味。
門前上了插栓,倒不是為了防賊,怕的是有野獸不小心闖入。
花蕪熟練地撥開生了鏽的栓子,沒多費一點力氣,顯然知道鐵鏽的粘連點在哪兒,懂得使用巧勁。
一個人在什麼地方生活過的痕跡是無法抹去的。
小木屋裡頭很空,也很雜。
蕭野不知該如何形容他所見到的場景。
木屋的第一間很大,四四方方的,之所以說它很空,是因為裡頭沒有任何一件同生存無關的東西。
沒有字畫,沒有架子,沒有擺玩,中間很空,只有一張四方案,和兩張條凳,除了一個沾著水垢的粗製陶壺,也無其他茶具杯具。
可除了中間的地方,木屋四周又倚著掛著各色各樣的弓箭、刀具、麻繩、皮鞭、獸夾、鐵鍬鏟子……
各種獵具在雜亂無章之中,卻又似乎按著某種規律,井然有序地擺放著。
兩人一宿沒睡,這會兒飢腸轆轆,偏生這屋裡頭什麼都沒有。
「他什麼時候回來?」
蕭野問,門是從外頭上栓的,主人不在家。
花蕪也跟著皺眉。
固然,她一不在,花流便又過回以前的日子了,連乾糧都不備。
「馬上。」
花蕪跑進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個獸骨所制的哨子。
接著,她走到屋外,捏著哨子吹了兩長一短。
「暗號?」
蕭野笑著問。
「嗯。他定是出去打獵了,他喜歡在天還未亮的時候出門狩獵,否則,當年我們也不會遇上了。」
在花蕪到來之前,花流是個孤獨的獵戶。
聽說去過一門媳婦,也生過一個兒子,後來不知怎麼的,顛沛流離,又遇上了時疫,老婆孩子病死了,他一人心灰意冷,隨便找了處山頭,了此殘生。
他之所以沒跟著去,是因為曾聽人說,自戕之人和因病離世之人,無法落到同一層地獄。
他不想離老婆兒子太遠,便想熬到自己老了病了死了,和他們落到一處。
花蕪坐在條凳上,在裡間翻出了一個許久不曾用過的碗,滌了一下,也不去碰桌上的陶壺,而是從鍋里舀了燒過的溫涼水分予蕭野。
「只有一個碗了,我喝這頭,你喝那頭。」
她怕蕭野嫌這的水不乾淨,便先低頭輕抿了一口。
隨後,她放下碗,將沒碰過的另一邊推給蕭野。
可蕭野偏不,端起碗,手腕一繞,偏偏對準了花蕪方才沾過地方,雙唇靠了上去。
花蕪來之前,花流從不喝燒開的水。
山泉清冽,直接飲用卻會鬧肚子,甚至還有可能傷及性命。
可花流偏要如此,想要快些染上傷病。
奈何他命數強硬,喝了幾日生水,不過是叫肚子疼得死去活來,後來竟也不藥而愈。
之後,他便慣於喝生水,肚子沒再疼過,只是明明身體是削瘦的,可肚子卻越脹越大。
再後來,他在山上遇見了花蕪,舀了缸里的水要給她喝。
小姑娘望了一眼他微鼓的腹部,搖了搖頭。
嘿!還嫌上了。
他這才想起自己疼過的那幾日,這個姑娘雖然穿著粗布,臉色也是菜青菜青的,可那一雙招子裡頭卻叫人看出了不尋常。
花流沒見過這樣的眸子,像是能看得很遠很遠,從這座山翻過了那座山,通向了他們這樣的人無法企及的所在。
雖然如此,花流還是看著她想起了自己那個夭折的孩子,若是當年能活下來,不也正是這般年紀。
小姑娘留下來了,而花流不僅從此飲起燒過的水來,更是被小姑娘硬拖著到了鎮上的醫館,叫大夫看了,開了幾貼藥,吃了半個月,這莫名鼓起的肚子竟然也消了下去。
花流嘆啊,他雖然不明白其中道理,但總覺得這麼一來,他離老婆兒子更遠了。
哎,這一定是債。
或許便也是他從那場瘟疫里活下來的原因。
-
花蕪和蕭野干坐著,忽而,蕭野迅速起身,抖了下小臂。
花蕪沒看清,可蕭野坐下的時候,握著的指節緩緩鬆開,落下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石子兒。
有人朝她丟石子兒?
「花流!」花蕪脫口喊了出來。
「嘿嘿嘿……」
一清瘦的四旬男子從小木屋的窗邊閃了一下,很快便出現在門口。
他皮膚黝黑,全身勁瘦,初秋的天氣,仍舊穿著一身短打,露出青筋遒結的小腿肌肉和精瘦手臂來。
黑髮灰髮夾雜在一起,笑的時候,五官皺成一條條的細紋。
這不是花流是哪個。
他在半山上聽到哨子聲時,還覺得怪異,這個兩長一短的暗號,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可那丫頭進宮當了太監,太監又怎麼可能離開京都呢?
他覺得是自己年紀大了,幻聽。
一邊笑話自己,卻還是一步不停地趕了回來。
只是見到屋裡還有別人,花流有些警惕,雙手抱在胸前,一副流氓姿態。
丟了個眼神,叫花蕪讓出一張條凳,「怎麼,不孝子在京都混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