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我是誰】

  荷花娘顧羅氏悄悄地走了進來，看到荷花正在專心致志地繡花，又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

  「在給蕭姨奶奶繡老衣呢！我怕打擾到她，就出來了。」顧羅氏回到堂屋，不由得感慨起來。

  顧老大寬慰老伴，「姑爺說過，荷花的病是啥健忘症，慢慢養著就好了。只要多些耐心，總會好的。」

  「希望如此吧！」顧羅氏微微嘆氣，「也是荷花命好，姑爺不嫌棄她！要是換了旁人……」顧羅氏沒再說下去。

  顧老大從一個黑漆匣子裡抽出一截曬得乾乾的絲瓜藤，放到嘴裡點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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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起來，只能聽到『叭嗒叭嗒』的聲音。

  「我有點害怕啊！」顧羅氏在寂靜中開了口，「姑爺看著水漲船高？咱家閨女畢竟……」

  顧老大吸了幾口絲瓜藤，直到快燒著手時才小心地熄滅，「姑爺是個懂事的，你沒聽他今天說的話？句句都讓人熨帖！只要姑爺不生二心，你就別再瞎猜了！別跟村里那些長舌婦學。」

  「哦！」顧羅氏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又想起其他意思，「我咋聽姑爺今天那話里的意思，說是京里準備往作坊派人啊？」

  顧老大就冷冷地笑了，「馬無夜草不肥，人無外財不富！京里看著姑爺倒騰出來這麼大的生意，可不就得眼紅心熱？」

  「不能吧！」顧羅氏有些訝然。

  「怎麼不能？這是姑爺今天帶來的秘方。」顧老大敲了敲桌上的紙，「若不是姑爺防著京里，能會把果酒作坊還有蠟燭作坊幾年前就轉到荷花名下了？京里也不想想，姑爺這么小的年紀就能倒騰出這麼大的生意，將來長大了還了得？他們不僅不歡喜，反而是想法設法的盤剝，也不怪姑爺與他們不一心！」

  被他這一敲，桌上的紙無風動了動。

  幾行英文字母就那樣無辜地躺在紙上，與顧老夫大夫婦大眼瞪小眼。

  「我看，還是交給荷花好了。」顧老大嘆了口氣，「姑爺交待過，這秘方只能交給荷花保管，只有荷花能看懂！」

  「唉！」顧羅氏也跟著嘆息了起來。

  荷花接過秘方時，不由得怔了一下，耳垂微紅。

  這哪是什麼秘方？明明是一首小詩？哪怕記憶在隨時消失著，她也能看懂上面的字。

  這就是一首用英文寫成的《一顆開花的樹》。

  看到她的表情，顧羅氏連忙問道：「這寫的啥，能看懂？」

  「嗯！」荷花在蠟燭上點燃，看著紙燒成灰燼。

  「咋就燒了？恁主貴的東西啊！」顧羅氏眼看女兒將秘方給燒了，只急得連連踩腳。

  荷花將茶水倒在灰燼上，又將灰燼在水中碾成碎末，這才抬起頭看向顧羅氏。

  「燒了乾淨！省得麻煩。」

  顧羅氏看著女兒那雙清澈明亮的眸子，有些呆住了。

  她活了幾十年，除了荷花之外，從來沒看到這樣如水般清澈毫無雜質的眼睛。

  讓人一眼就望到了底，也讓人一眼就看穿。

  荷花的喜怒哀樂，全在眼中。

  在面對這樣一雙眸子時，顧羅氏只覺得心疼。上天不公平，為什麼要讓荷花受這樣的罪？

  五歲時，被崔晉原推到河裡，好不容易救上來，發起了高燒。

  高燒退了之後就此變得痴痴傻傻！什麼事情也記不住，什麼記憶也沒有。

  在荷花小時，哪怕她教了荷花無數次，荷花也記不住家在哪裡，記不住誰是爹娘！

  幸好，隨著年歲一年年長大，荷花的記憶力慢慢地好了很多。

  可稍不注意，荷花就會忘了剛剛發生的事情！

  荷花垂下頭，神情淵靜，在蠟燭下繼續繡著薔薇。

  皓腕翻轉間，另一面牡丹已經漸漸成形。

  細細看來，每一瓣都如同立體，令人產生一種錯覺，仿佛牡丹在繡棚上緩緩盛放一般。

  當用手去摸時，卻會發現，這完全是個平面。

  這樣的繡法顧羅氏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哪怕她早已看慣荷花的繡技，也覺得驚奇不已。

  「這是啥繡法？咋看著跟真牡丹一樣？」

  荷花卻怔住了，她蹙起一雙好看的柳葉眉，過了一會才道：「腦子裡有，就繡出來了！」

  在她記憶里從未有過牡丹，可在她想繡薔薇時，卻自然而然地將牡丹從背面繡出來了。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繡法，只要她想繡時，就會繡了！

  也許就像是崔晉原說的那樣，是上輩子的記憶！

  一想到崔晉原，荷花就笑了起來，臉上露出一抹甜蜜。

  看到荷花笑了，顧羅氏也跟笑了。她看了看專心致志的女兒，悄悄走出了屋子。

  屋門開合間，燭火被風吹得搖搖擺擺。

  荷花映在牆上的背影劇烈地扭曲了一下。

  她伸手護著蠟燭，看著映在牆上自己的影子，眸子迷離起來。

  這屋裡的一切，都是崔晉原弄的。就連這處院子，也是按崔晉原的意思蓋的。

  崔晉原喜歡高高的門，大大的窗戶，寬敞的院子。

  崔晉原讓木匠給她制了全套繡花的工具，又為她制了炭筆，供她畫畫，還將她房間裡的窗戶和門全部換上了價值不菲的軟煙羅。

  說是怕她傷了眼睛。

  她的房間，是整個顧家最亮堂的。

  也是陳州府最亮堂的。

  這屋裡的一切，都是崔晉原替她安排好的。

  荷花總覺得，崔晉原把自己當成了一個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地養著，精心地護著，不敢有絲毫的懈怠。

  她只要看一眼，崔晉原就能把東西送來。只要提一句，第二天東西就會出現。

  可她總覺得，這樣的生活不真實！好像少了什麼似的，在心底的一角，好像永遠缺少了一塊。

  荷花站起來，站在有一人多高的窗下。

  窗外，星辰閃爍，夜涼如墨。

  「荷花，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你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一個聲音突然在耳畔響起。

  荷花仰起頭，看著漫天星斗，漸漸地痴了。

  我是顧荷花嗎？不，我不是顧荷花！

  那麼，我是誰？我來自哪裡？

  如果我不是顧荷花，那我應該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