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6、普小姐

  毫無徵兆，變化出現了。

  剎那間，周身的世界變得無聲而緩慢，像是一個灌滿濃稠液體的培養皿，而高陽就是那個培養皿中的實驗體，非常奇怪的感覺。

  「咔嚓——轟隆隆——」

  高陽並沒有用力，眼前的終焉之門傳來古老厚重的開門聲。

  「簌簌簌——」

  構成大門的十一道流光飛速解體，它們化為無數凌亂的射線，朝著兩邊的天空不斷放射，組成了一個奇異的「V」。

  這些射線如同努力逃脫巨大引力的光，非常勉強地將中央的空間撕扯開一道口子。

  這道口子越來越大，很快變成一個「隧道入口」，裡面湧現出猶如海浪般的溫柔白光，白茫茫一片。

  無論之前是怎樣複雜的心情，至少這一刻，高陽心中無比喜悅：門終於開了，逃離迷霧世界的通道真的存在，可能的希望真的存在。

  高陽沒急著進門，他立刻轉身，「我們……」

  

  高陽本想讓龍喚醒所有人，再做下一步打算，可他話音未落，卻愣住了。

  身後的龍，還坐在地上，微微仰頭，臉上還維持著那個期待的微笑，他整個人都靜止了。

  不僅是他，四周的一切事物都靜止了，就像時間暫停。

  「龍？」高陽抬高聲音，上前一步。

  「嗒。」

  他聽見自己的腳步聲，接著，整個靜止的世界都輕輕地震顫了下，像是盪開一道無形的高維度的漣漪。

  這漣漪開始摧毀靜止而脆弱的世界。

  近處的龍，遠處昏迷在地的同伴，整個青荷湖戰場，乃至眼到之處的整個世界，都開始溶解。

  是的，溶解。

  高陽找不出更貼切的感受。

  他眼前的龍，像是浸泡在水中的油畫，身影一點點模糊，接著化為無數顏料的細絲，朝著四周緩緩擴散，猶如一抹夢幻泡影。

  整個世界，也都是如此。

  那一刻，高陽腦中一片空白。

  怎麼回事？

  發生了什麼？

  完全無法理解……

  「高陽。」

  背後傳來聲音。

  高陽猛地轉身，門內仍是白茫茫一片。

  他微微眯眼，緩緩適應刺眼的白光。

  終於發現，光中正站著一名年輕女性，她一頭柔順的長髮，發尾扎辮，繞過脖子，垂落在左胸前。

  她穿著顏色樸素的碎花長裙，胸前掛著一個藍色口哨。

  她笑容溫婉，雙手合十，放在小腹前，像是在家門口守望孩子的母親。

  她是宿管阿姨。

  「系統？」高陽很驚訝。

  「31415926號病人，你好。」

  「重新自我介紹，我是終焉公司的超級人工智慧，代號『菩提』。我的AI分身正在為你提供醫療服務，大家都叫我『普小姐』，你也可以這樣稱呼我。」

  「我的形象，只是你理智、情感與想像力的投射，千人千面，你無需過度解讀，以免產生不必要的精神錯亂。」

  宿管阿姨溫柔而和煦，舉止儀態精準和正確得挑不出一點毛病。

  「你在……說什麼？」

  高陽完全聽不懂。

  「每位病人甦醒前都會有諸多疑惑，這是正常的，我將慢慢為你解答。」

  白光中的宿管阿姨，或者說普小姐，微笑著側身，做出歡迎光臨的手勢：「31415926號病人，請隨我來。」

  高陽杵在原地，呆若木雞。

  巨大的荒謬感像粗糲的石塊，塞滿了他的大腦。

  他本能想用【精神武裝】強行冷靜，但他做不到，他的所有天賦都失靈了，體內的能量路徑也不見了。

  他變回了覺醒之前的狀態，一個普通人。

  高陽面無表情，但雙手卻止不住顫抖：「你到底是誰？你對我做了什麼？」

  普小姐臉上仍是溫柔耐心的微笑，仿佛這種情況她已經處理過千萬次。

  「31415926號病人……」

  「我叫高陽！我他媽沒病！」高陽大吼一聲。

  「高陽先生，請你轉身。」普小姐說。

  高陽半信半疑地盯著普小姐，僵持了幾秒，他還是轉過身。

  他大吃一驚，身後不知何時什麼都沒有了。

  龍、同伴、青荷公園，夜空、大地，整個世界全部消失，只剩下不可理解、無邊無垠的虛無。

  「這到底怎麼回事？」高陽再次看向普小姐，大喊道：「其他人呢！他們在哪！你到底想幹什麼！」

  普小姐目光誠摯：「高陽先生，沒有其他人，只有你。」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這一切，只是你的夢。」

  「夢？」高陽愣住。

  普小姐點點頭，做出遺憾的表情。

  「哈。」高陽笑了：「你在逗我？你覺得這樣很好玩？」

  「高陽先生，這的確讓人難以接受，對每位患者都是如此。」

  「當你意識到一切都是夢時，夢中的一切便會消失。」

  「終焉之門，只是你對一個無比真實的夢的終極懷疑的具象化觀念，你的潛意識一直在懷疑，一直在自救，你想找到的門，是離開夢醒通往現實的甦醒之門。」

  普小姐眨了眨眼，聲音輕柔了些：「高陽先生，你很幸運，不是每位患者都能醒來，很多人都死在了夢中，而你戰勝了木星病毒，你即將甦醒……」

  「閉嘴！」

  「給我閉嘴！」

  「你他媽說的每一個字我都不會信！」

  高陽情緒完全失控，他氣得渾身發抖：「別以為我不知道！我中了幻象！我現在看到的都是幻覺，只是你想讓我看到的！」

  「你就是門後的那個神！你在耍我對不對！」

  「你就是想讓我一次又一次地崩潰！想要看我的笑話！」

  「我這次絕不會再上當！你打敗不了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你都別想打敗我！」

  「我絕不會認輸！我絕不會倒下！我會一直戰鬥……」

  高陽衝進白光中，雙手用力掐住普小姐纖細的脖頸：「我殺了你！結束幻象！立馬結束這一切！」

  高陽發誓，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卻傷不了普小姐分毫。

  他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虛弱的病人，他的手指頭像是爛掉的菜葉一樣軟綿無力，而普小姐的身體卻堅硬得像是雕塑。

  普小姐任由高陽掐住自己，她的雙眼出現高速流動的數據爬蟲，並照出兩道藍光，掃描著高陽的臉。

  「高陽先生，你現在的情況，屬於木星病毒後遺症E型，在你徹底甦醒前，我需要對你進行綜合心理疏導。」

  「你他媽有完沒完！」高陽用力推開普小姐，卻像是在推一面高牆，他踉蹌後退，差點跌倒。

  普小姐仍然端莊地站在原地，不再微笑，改為了絕對的冷靜：「第一步，確保患者情緒穩定，能進行有效溝通。」

  高陽根本不想聽她在這裝神弄鬼，他轉身要走，卻愣住了，身後早已沒有門內和門外的空間概念。

  他身處無邊無際的朦朧蒼茫之中，除了他和普小姐，什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