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1、太便宜

  高陽、張偉、奈奈和陳螢四人，將沙葉和蔻蝸的屍體安葬在別墅後的一片楓樹林，冬天，樹葉凋零，只有把夜空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樹枝，和厚厚一地的腐葉。

  除了沙葉和蔻蝸，其他死去之人也一一安葬，分別是：曼蛇、灰雄、小天、栗子、浮生、霜霜、不周、野峰。

  這些人當中，曼蛇、灰雄、小天、浮生、栗子灰飛煙滅，什麼都不剩下，霜霜、不周、野峰只剩屍體殘骸，但也無法帶走，留在了廢墟中。

  四人一鏟子接一鏟子地挖，然後一鏟子接一鏟子地埋，全程沒人說話。

  霜霜和不周葬一起，一共九座墳墓，七座是空墳，怕被人發現連碑也沒立。

  不知何時，一束晨光照進樹林，刺痛了大家的雙眼。

  陳螢之前在整理沙葉的屍體時，在她身上找出一個禮物盒，裡面是一塊可愛的電話手錶，裡面還附著一張小卡片，那是寫給女兒的信。

  

  此刻，奈奈抱著仍在昏睡的王蔚洇，站在沙葉的墓碑前。

  陳螢打開卡片，替沙葉輕聲念給女兒聽。

  ——「洇洇。」

  ——「真好，你又長大了一歲。」

  ——「今年沒有爸爸陪你過生日，我知道你其實有點不開心。」

  ——「不過，你千萬別怪爸爸，爸爸是超人，他去守護世界了。」

  ——「可能有一天，媽媽也會去守護世界，那時候，你千萬不要難過。」

  ——「你一定要好好長大，好好地愛這個世界，因為，這是爸爸媽媽努力守護著的世界。」

  ——「你要快樂、幸福地活在這個世界上，每一分每一秒，你活著，爸爸媽媽就一直都在。」

  ——「這些話，你現在可能還不懂，沒關係，洇洇只要記住就好了。」

  ——「以後，等你困了，餓了，累了，傷心了，難過了，孤單了，長大了，再想起這段話，就會明白。」

  ——「永遠愛你的媽媽。」

  ——「1月1日。」

  陳螢平靜地念完，張偉渾身顫抖，沉重的悲傷和自責再次壓垮了他。

  他撲騰一聲跪下，失聲痛哭，哭著哭著，他開始猛扇自己耳光：「都怪我！都怪我……是我害死了沙姐，是我自作聰明害死了大家……如果我沒找他們，他們就不會跟過來，他們就不會死……」

  陳螢的內心承受著比張偉更大的自責，她已經沒力氣安慰張偉，她也不覺得張偉此刻需要的是安慰。

  高陽、陳螢和抱著王蔚洇的奈奈轉身離開，留給張偉一些獨處時間。

  三人回到別墅。

  高陽跟奈奈單獨聊了幾句，奈奈點點頭，抱著王蔚洇回房休息了。

  高陽跟陳螢站在客廳，陳螢聲音沙啞：「高陽，我一直在想問題出在哪，我們的藏身處為什麼會暴露。想來想去，只有一種我最無法接受的可能，李夫人利用了我……」

  「陳螢。」高陽聲音冷靜：「先休息，人齊了再談。」

  「高陽，這事我負全責，你現在就可以殺了我……」

  「先休息。」高陽重複一遍。

  陳螢愣了兩秒，她點點頭，轉身上樓。

  終於只剩下高陽一人，他感到非常疲憊，連悲傷的力氣都沒有，可他早已無法在床上入睡。

  眼下這個裝潢復古華麗的宮廷風客廳，也沒有適合睡覺的沙發。

  他猶豫了一下，走向一間熟悉的房間。

  高陽推門進去，眼前是一個充滿少女心的臥室，牆上是精緻淡雅的花束壁紙，中間是一張帶白色床幔的公主床，床上堆滿了各種娃娃，其中，就有那隻熟悉的雪墩墩，放在了枕頭中間。

  高陽走到床邊，沒坐上去，他剛葬完同伴，滿身泥土，怕弄髒床單。

  他在床邊坐下，背靠柔軟的床沿，仰起頭，剛要閉上眼睛，又看到塗成深藍色的天花板。

  上面畫著很多星星，還有一彎銀月。

  一顆特別閃亮的星星旁邊，歪歪扭扭的寫著「初雪星」三個字。

  另一顆同樣閃亮的星星，旁邊應該還有「高陽星」三個字，但現在已經被塗掉，只留下一抹比深藍色夜幕還要深的黑色。

  高陽已經麻木的心，又隱秘地刺痛了一下。

  一恍惚，他想起初次在這房間醒來時的時候，當時他為了救妹妹和家人，自願當初雪的食物，最後卻奇蹟般生還。

  當時他是多麼的慶幸，自己沒有死掉。

  ——如果那時我就死了該多好。

  ——或者，更早一點，如果我第一次就被紅瘋炸死了該多好。

  ——不，再早一點，如果我被李薇薇吃了該多好。

  淚水湧出的瞬間，高陽緊緊閉上雙眼。

  即將被悲傷、自責、軟弱擊穿之際，曼蛇的聲音響起了。

  ——「戰鬥！」

  ——「繼續戰鬥！」

  ——「豁出一切地去戰鬥！

  這一次，沒有依賴【精神武裝】，高陽的呼吸漸漸平復。

  他仍仰著頭，緊閉雙眼，指關節發白的拳頭慢慢鬆開。

  三秒後，再次攥緊。

  ……

  二樓浴室，陳螢來到浴缸前，打開水龍頭。

  鬼不怕冷，所以鬼團的別墅沒有熱水，一月寒冬，冰冷的清水很快灌滿了白色浴缸。

  陳螢表情麻木地踢掉腳上的鞋，脫下襪子，接著脫衣服，一件一件地脫，直到一絲不掛。

  她抬起腳，「呼啦」一聲踩進浴缸。

  刺骨的寒冷讓她渾身止不住地哆嗦，但這疼痛跟胸口的痛楚比起來卻微不足道，甚至，讓她好受了些許。

  她抬起另一隻腳，進入浴缸，接著雙手放在胸前，慢慢蹲下，完全躺在浴缸中。

  寒冷像刀片割著她的每一寸肌膚，她不停戰慄著，臉色越發蒼白，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感覺身體被凍結了，連帶悲傷也一併變得僵冷。

  她天真地以為，自己戰勝了軟弱。

  可下一秒，腦中的記憶卻開始錯亂。

  ——「不髒，孩子，你一點都不髒，阿姨很喜歡你，你願意跟我回家麼？」

  ——「雖然一直有螢火蟲熄滅，但總有新的螢火蟲出現，照亮危險的山路，小狗走啊走，走啊走，終於回家啦。」

  ——「難過的時候，就去舒舒服服泡個熱水澡，睡上一覺，什麼煩惱都沒有了。」

  ——「陳螢，為了你的理想，你能犧牲多少？」

  ——「螢螢，你現在，還恨我麼？」

  「嘩啦——」

  陳螢後頸一滑，整隻頭都溺進浴缸中。

  眼淚在水中湧出，她再也止不住地大聲哭泣，冰冷的水鑽入了肺中，讓她窒息。

  很快，她又變回那個無依無靠的小女孩，浸泡在黑暗的冰水中。

  頭頂方向的浴缸像一扇「天窗」，離她越來越遠，她在下墜，朝著深淵下墜。

  不同的是，這一次她沒有任何求生意志，她任由體內的氧氣耗盡，任由冰冷奪走體溫，任由意識在痛苦中消散。

  「嘩啦——」

  一隻手伸進來，將陳螢撈出了浴缸。

  「咳咳！咳咳咳……」陳螢劇烈咳嗽。

  奈奈不知何時坐在浴缸旁，眼神複雜地看著她。

  「隊長猜到你會做傻事，讓我看著你。」

  奈奈這次沒有中二發言，聲音正常得讓人不習慣：「他還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陳螢緩緩抬頭，看向奈奈。

  「死太便宜我們了，不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