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五章 安徒生都沒你會編

  夕照寺，中街4號，安詳海雲廢品回收站。

  時值深夜，玻璃幕門自動打開，前台的工作人員正在端著一杯咖啡瀏覽今日的諮詢。見到深夜有人來訪，他連營業似的笑容都懶得擺，頭也不抬：

  「來賣什麼的？回收價格都在牆上貼著。」

  陸離四處望了望，對於這間辦公室的格局顯然非常驚訝，裝修考究到像是高級寫字樓，明亮的地板能照出人影，除了占地面積不大以外，絕對會讓他誤認為是白領聚集的辦公室。

  「請問……這裡是廢品回收站嗎？」他用懷疑的語氣問。

  

  這是他根據導航來到的地點。

  在他的印象中廢品回收站應該是一座破舊的磚瓦房，看門的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大爺，屋裡蒼蠅亂飛，四處瀰漫著刺鼻的臭味。可看到這一幕不禁大吃一驚，懷疑導航出錯了。

  「是，牆上不是貼著嗎？」前台工作人員的態度有些不耐煩，依舊沒有抬頭，「第一次來？先說好，從工地偷來的鋼筋、電纜我們這裡可不收，違法的生意我們可不做。」

  廢品回收站是個掙錢的活，可掙錢的前提是講規矩。

  工作人員還記得上個月值班的那個倒霉鬼喝醉了，兩個穿勞保服的送來三十多斤銅線，他沒細問就收下了，結果第二天就被派出所找上門來。原來這批銅線不是如售賣者所說是從廢棄電纜上拆下來的，而是他們動了歹心翻牆進入工廠偷了幾十米，最後銅線上繳，這裡還被罰了幾千塊。

  害得全體成員的年終獎全泡湯勒。

  「我不是來賣東西，是來買東西的。」陸離的笑容極具感染力，確認後他小小吃了一驚，果然不愧是首都，連一個廢品回收站都這樣商業化、氣派。

  「買東西？」工作人員終於捨得從電腦屏幕前抬起頭，狹長的細眉下投來一陣狐疑的目光，「後面的園區就是超市，24小時營業，什麼都賣，你來我們這裡買什麼東西？」

  這是兩人的第一個照面，工作人員迅速打量了站在門口坦然自若的年輕人。外貌自然是無可挑剔，要是再戴著口罩和一副墨鏡，身後再跟著幾個保鏢和經紀人，他都以為是哪個當紅的明星過來了。

  至於衣著……那就更考究了。

  那身西裝他說不出來是什麼牌子，但版型獨一無二，肩膀弧度、胸部線條、下擺的垂感與腰間的曲線都是飄逸、柔韌的，一眼就能看出不是賣保險的那套流水線服裝。由於腰帶被西裝下擺蓋住，看不清上面的商標，全身上下只有那雙John Lobb的鞋子是認識的。

  這雙鞋被稱為『男士夢幻鞋履之堡』，是這個世界上最頂級的鞋子之一。他聽說來到倫敦總店會有最好的製鞋師傅用一支筆和兩張白紙為你量腳型，把兩隻腳的腳型，腳背高度以及兩腳長度的細微差別考慮在內，製作出腳模，然後小牛皮、鱷魚皮、鴕鳥皮這些最好的皮革任由你挑選，最後製鞋大師將用數月的時間為你精工細作。毫無疑問的奢侈品，穿上幾十年也沒有問題。

  穿著這雙鞋子的人會來廢品回收站？還是來賣東西的？工作人員無法不懷疑這是一個富二代，還是腦子有問題的富二代。

  「廢品回收站，當然是過來買廢品的了。」

  陸離被對方火熱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都說古代盯著女孩子的腳看算是耍流氓，現代盯著男孩子的腳看是不是也能算是耍流氓？

  工作人員經過重複的詢問證明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將『買』聽成『賣』以後，讓陸離稍等，獨自走進了會議室，摸出手機撥打電話。

  「經理，有個看起來精神不正常的富二代要過來買廢品。」

  「買廢品？」就在大樓下麵館里吃炸醬麵的經理正在剝蒜，一個失神讓手中圓潤的蒜瓣滾落在地上，「你確定自己不是把『買』和『賣』聽錯了？」

  「我確認，我普通話可是一甲，去央視應聘播音員的資格都足夠。」工作人員哼哼著。

  「那你安撫好這位大客戶，我馬上就到！」經理笑逐顏開，「什麼買廢品的，說不定人家是來收購我們回收站的！」

  富二代會來買廢品？他說什麼都不相信。

  倒是前兩天老闆將廢品回收站出售的消息掛到了網上，說不定人家就是過來創業掙第一筆金的。這些富人總有特殊的消息渠道，說不定過兩年什麼政策下來，這個行業就一飛沖天了。

  想到這裡，經理連炸醬麵都顧不上不吃了，在桌子上撂下二十塊錢就跑，火急火燎的背影讓周圍的顧客不禁懷疑這是一位消防員。

  五分鐘後，跑得氣喘吁吁地經理飛一樣躍入待客大廳。

  彼時陸離正在喝前台沖泡的茶葉。這茶葉的每斤售價絕對不超過三塊錢，滿嘴都是沫子。就是用蘇丹紅泡的茶，都比這個好喝。

  「你好。」經理熱切地握住了陸離的手，還使勁地搖了搖。

  陸離被弄得有些懵，先不說忽然熱情起來的前台工作人員，經理這個殷勤的態度是怎麼回事？他總有一種外交部會見外國領導人的感覺。

  經理也在這個時候打量陸離，相比於前台人員不加掩飾的目光，他的眼神更加含蓄。

  使勁晃陸離的手是想看一看這位貴客帶著的手錶是什麼等級，果不其然是LANGE的腕錶，薩克森星空盤美如畫。

  「你好。」陸離只能禮貌的笑。

  「不知您打算用多少的價格收購我們回收站？」經歷的笑容諂媚，「跟您說你可是選對了地方，我們這裡的渠道，價格都是一流的，去年的淨利潤高達……」

  他睜眼說瞎話，行業景不景氣只有內部人知道，不過對外吹還是要往死了吹，要不然怎麼能賣個好價錢呢？

  他說著就示意工作人員去拿財務報表。

  「你誤會了，我是想淘換幾件需要的東西。」明白事情的原委後，陸離哭笑不得地說。

  經理傻眼了。

  你一個富二代要淘換東西幹嘛來這啊？潘家園古玩市場不香嗎？這年頭富二代都這麼獨立特行，不玩表、車、古玩，改玩廢品了？

  「如果不方便的話，那我就不打擾了。」陸離見經理面露為難之色，放下茶杯，準備起身離開。

  「方便！有什麼不方便的？」經理連忙說。

  賣廢品賣誰都是賣，反正最後掙得錢差不了多少。無非是生意的規模比預先的小了一點，利潤低了一點而已。

  「請跟我這邊走。」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前台，望著筆直又瘦削的腰板，經理的眼睛咕嚕咕嚕地轉，怎麼琢磨著把這個回收站打包賣出去。近些年生意不景氣，老闆早就給他相關的特權，這一筆干成了就不愁吃穿了！

  經過漫長的電梯換乘後，陸離終於見到了想像當中的廢品回收站，果真不愧是首都，這裡的廢品有序地分類，並沒有想像當中的臭味。

  經理打開了第一扇門，裡面的光芒刺眼，白熾燈下到處都是亮晶晶的廢品。

  他介紹道：「這是我們處理塑料的地方，它的售賣價格是……」

  陸離放眼望去，四處都是破碎的白色水果筐、夜市上被拆卸的白色啤酒桌和廢棄椅子，還有一些PP聚丙烯下沉料。這些下沉料都是尚未脫去商標的洗潔精瓶子與飲料瓶，堆疊成山，如果傾倒就是垃圾的浪潮。

  「都是按噸售賣的？」陸離挑眉，「我可拿不走一噸的塑料瓶子，一會你隨便給我裝幾袋子，我按一噸的價格給你。」

  經理還能說什麼呢？只能含淚賺下了這筆錢，同時在心裡把陸離的評價從『獨立特行的富二代』降級到『精神不正常的富二代』。

  「哦，對了，你這裡有沒有鋼、銅鐵這樣的金屬材質？」陸離問。

  「有，這是我們的金屬零件回收庫。」經理說著拉開了第二扇門。

  陸離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他緩步進入這處偌大的空間，這裡的震撼感遠比第一個倉庫更加直觀，四處都是鋼筋、銅管以及密密麻麻的金屬線。更多的是從汽車上拆下來的零件，從引擎到破損的車身，一應俱全，應有盡有。

  「給我來這個……那個……」他依次從庫房中選擇了心儀的物品。

  經理用紅色的記號筆一一記錄下來。他一開始還要以為這位顧客是想冶煉什麼東西，畢竟有錢人的腦迴路他不懂。可漸漸他察覺到不對，這位顧客的選擇天馬行空，從引擎到汽車前蓋，再到一台廢棄的拖拉機，沒有任何章法可言。

  到最後他們離開了金屬庫房，轉而前往其它廢品區，這位顧客又相中了幾個破損的真皮坐墊……以及電路損壞的汽車大燈……

  根本搞不懂他要這些東西幹什麼。

  「無影燈、手術床、吊塔……高頻電刀……」在新的庫房中，陸離小聲地念出這些器材的名字，「我想想還缺什麼……」

  經理越聽越覺得匪夷所思。

  他的醫療知識雖然不多，但還是能明白這位顧客嘴裡都說了一些什麼玩意。

  無影燈是手術室的基本配置，就像家庭需要安裝吊燈一樣，必不可少。手術床更不用多說，而吊塔也是非常常見的醫療輔助設備，可以將各類醫用氣體、強弱電、網絡輸出中斷集成在控制台上。

  「那個……我得提醒您一下，您說的那些東西，我們這裡都沒有。」經理委婉地說。

  他懷疑這位顧客的精神出了問題，他該不會把廢品回收站當成醫療設備批發市場了吧？

  「我知道你們這裡沒有，我買的又不是那些醫療設備。」陸離答。

  醫療設備哪怕廢棄也不會丟到廢品回收站，何況以私人的身份去買這一套設施根本不現實，他也沒有那個採購的時間。

  「那您買這些廢品的用處是……」經理又問，「如果您覺得不方便的話，就不用回答我了。」

  「有什麼不方便的？」陸離笑笑，「買這些東西又不是幹什麼違法的設施，我只不過是想建造一座手術室而已。」

  「手術室？」經理驚恐地瞪大雙眼，「有病就去醫院啊！如果您不是本地人，我可以推薦幾家著名的醫院，專家號我這裡也有門路……」

  「世界上除了我以外，恐怕沒有人能治好我那位學生的病。」陸離聳聳肩，對著大腦指了指，「她是這裡有病，病情特殊，普通的醫院根本不行。」

  經理徹底傻眼了。

  先不說這位顧客本來年輕到就像是一個大學生，他在這個年紀就教書育人了？哪個不長眼的家長敢把學生送到他的手下上學？

  何況，買一堆廢品就能搭建出手術室來？就是安徒生都不敢這麼編，完全是痴人說夢。

  「我看……腦子有病的根本不是你的學生，是你自己吧。」他在心裡說。

  「哦，對了，你這裡有沒有廢棄的數碼設備，比如攝像頭、電腦、液晶顯示屏幕之類的？」陸離沉思良久，轉過頭又問。

  「這些東西我們這裡可沒有，廢棄的數碼設備有專門回收的地方，如果您想買這些東西，我建議您去中關村逛逛。」經理連忙搖頭。

  「是這樣嗎？」陸離眉頭緊鎖成一條線，「這個時間點中關村的數碼回收店鋪都關了吧？」

  「沒錯，或許您可以在附近的酒店下榻一宿，明天早上再去。」經理恨不得趕緊送走這位精神有些不正常的顧客。

  「不行，時間來不及。」陸離想了想，此時正好經理拿出手機正在回不知道誰發來的簡訊，頓時眼睛一亮。

  「有了！把你們回收站所有的數碼設備都賣給我，我可以原價購買！」

  這座城市雖然繁華，但是徹夜不息的數碼店還是少見。在2009年還是很少有人半夜心血來潮，跑去門店裡購買數碼產品的。

  「您是認真的？」經理險些暈倒過去。

  「當然是認真的，你看我有跟你開玩笑嗎？」陸離說著從兜里掏出那張百夫長級別的黑卡，「記得給我開發票。」

  經理如獲重寶地將那張黑卡捧在掌心，再次確認了這位顧客驚人的財力。雖然他看上去有些不正常，所謂一俊遮百丑，有錢也是可以讓人忽視他身上所有缺點的。

  這筆生意最終以回收站拿出了所有的數碼產品而告終，包括深夜值班員工的手機、MP3、MP4這樣的小玩意。全體成員到樓下恭送這位顧客，畢竟他是原價購買，對於拆了封就折價的數碼產品來說，幾乎是前所未有的回收生意。

  陸離跳上自己租來的卡車，車廂里裝滿了從廢品回收站淘來的玩意，湧入川流不息的鋼鐵洪流中，在霓虹燈之下漸漸遠去。

  他單手把著方向盤，腦海里還在確認這次購買的貨物是否齊全，用誰都聽不見的聲音說：「進行腦橋中斷手術，這麼多的東西足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