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三十八

  「安陽。」陳星越怔怔呆在原地，他耳朵里好像塞滿了棉花，聽不到任何聲音，只有那人一句安陽郡主自盡了。

  自盡了？怎麼會自盡呢？

  陳星越不知道他怔愣著無知覺流眼淚的樣子多嚇人，陳興潮一直在喊他，「小弟，小弟。」

  陳國公這時才出來，還甩袖子不悅，「這秦王近些日子說是變了，怎麼還同從前一樣莽撞不懂禮數，我這國公府是能讓他撒野的地方嗎？」

  陳興潮對自己這齣來放馬後炮的父親實在沒什麼好說的，只關切的注視著陳星越，「小弟，你聽見大哥說話嗎？」

  陳星越目光渙散，在看到父親腰間掛著的佩劍才又聚攏起來，他甩開陳興潮，跌跌撞撞的跑過去，抽出那把佩劍就往脖子上抹，被陳興潮眼明手快的搶下扔到一邊，因為太過用力，還將陳星越撞倒在地。

  陳星越掙扎著要去夠那把劍，被陳興潮扇了一巴掌，陳興潮半跪在弟弟身上，制住他的雙手，「你瘋了嗎？你想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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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你別攔我，我要去找安陽，她一個人走在黃泉路上，一定會害怕，我得去陪她。」陳星越說。

  「那人只說她自盡，沒說她死了，萬一她沒死呢？」

  「不會得。」陳星越喃喃說，「她不想活了，誰也留不住，是我的錯，我早該知道她的，她怎麼會像她說的那樣輕易放棄我，忘記我？」

  「她要拿她的命來懲罰我。我要拿我的命還她。」

  陳興潮想再打弟弟一巴掌，把他抽醒，但是手下的觸感，眼中看到的消瘦不成人樣的弟弟，他下不去手，他顫抖著問，「你這麼輕易的去死，就不管爹娘了，不管大哥了？「

  陳國公總算也明白了事情的經過，站在一旁氣急敗壞的說，「我竟養出你這麼個不爭氣的兒子，為了個女人在這裡要死要活，你自己已經決意放棄安陽郡主，現在她是死是活又與你有何干係？「

  豆大的淚珠從陳星越眼角滑落，是啊，是他主動放棄了安陽，現在這般要死要活又是為了哪般，若不是他，安陽又怎麼會尋死？

  那麼怕疼的小姑娘，指尖讓葉片刮紅了都要嘟嘴撒嬌，會趾高氣揚的讓他戴著她做的陣腳稀疏刺繡毛糙的荷包，卻把被針尖刺紅的手指頭藏在身後。

  她是多傷心啊才會選擇自盡，在死的時候有沒有恨他，有沒有想過下輩子再遇見他？

  陳星越看著他大哥笑，「我是沒用，自小就沒用，文不成，武不就，沒有野心，平生所思也不過是陪著安陽吃好玩好。我只有這條命報答給陳家，現在也報答不了了。「

  「安陽沒了，我也活不成了。「

  「大哥留我一次，能我留百次千次？真想死的人，是留不住的。「

  素來剛強的人眼淚也一滴滴的落在陳星越的臉上，「是，你要真想死我管不了，但是你但凡有一點心，不要死在爹娘面前，不要死在我面前。「

  陳興潮鬆開制住他的手，「你走吧，出了這個門，我就當你已經死了，之後你要死也好，要活也好，都和陳國公府沒關係了。「

  「興潮，你胡說什麼？「陳國公怒道，」這是你唯一的弟弟。「

  「真是因為我知道他是唯一的弟弟，我才不能看著他死在我面前，我接受不了。「陳興潮說，」如果你接受，你就讓他用你的佩劍刺死在你面前，我會即刻出家，你自己另想辦法去找陳國公府的繼承人吧。「

  「你。「

  「你們爺三到底在做什麼？「陳國公夫人匆匆而來，她看著這場面手足無措，她想去扶小兒子，又想制止大兒子和丈夫的對峙，」你們親父子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非要鬧得這樣難看？「

  「你知道他想幹什麼嗎？他想把星越趕出家門？「陳國公說道，「如今這國公府還是我當家，還輪不到你來做主。」

  「我不做主，我不想做這個國公府的主。」陳興潮說，「我只想要我弟弟活著。」

  「他都說他不想活，你還非趕他出去，他死在外面，誰給他收屍？啊，我問你，他死在外面誰知道？」陳國公道，他來回踱步，「我做這些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你們兄弟兩，為了國公府的後代，現在棒打鴛鴦我成惡人了是嗎？」

  「相公。」夫人想勸他不要激動。『

  「你看看，都是你生的好孩子，一個要死要活，一個呢就視我為敵人，我做錯了什麼？這其中複雜，你們毛長齊才沒幾年的小子能明白嗎？」陳國公越說越激動，把自己委屈著了。

  「有多複雜？」陳興潮問他，「最開始因為先帝在時欠下的國債未還，陛下對勛貴等不假辭色，恰巧一次宴會，小弟和長公主的安陽郡主能玩耍到一塊，長公主戲言金童玉女，父親就順勢說兩小無猜，青梅竹馬，小弟和安陽郡主自七歲初見後，無視男女大防，終日混玩在一塊，不是父親和長公主有了默契，期盼他們長大做夫妻才允許的嗎？」

  「因著長公主在陛下面前的美言，陳家才是勛貴中最早緩過氣來，重新得陛下重用。」

  「因著陳家重新得到陛下歡心，恆王想和父親結親，我當時怎麼說得？我說既然小弟和安陽郡主有婚事，陳家不能有兩個郡主兒媳婦，盛極必衰，必定會引起陛下的注意，不會再重用陳家。」

  「但是父親說沒事，不怕，不打緊，我迎娶了靜宜郡主不過兩年，父親覺得後怕了，就改口了，讓小弟不娶安陽，說當初反正是戲言，當不得真！」

  「是，戲言當不得真，但是小弟付出的真心和感情是不是真？安陽郡主付出的真心和感情是不是真？安陽郡主因為小弟另娶自盡了。你就半點愧疚都沒有嗎？」陳興潮吼道，「這個家裡原本要娶郡主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小弟。」

  「什麼？安陽她？」陳夫人捂緊了嘴，這麼些年兩小個親密無間的，她心裡也早就把安陽當兒媳婦，尤其她又沒有女兒，安陽乖巧嘴甜，她心裡是當女兒一樣疼的，這樣想到她幾乎要背過氣去，再看地上的佩劍，和心如死灰的小兒子，還有什麼不明白，定是聽到了安陽自盡的消息，要捨命相陪。

  陳夫人坐在陳星越跟前，」我的心肝兒，你要捨棄娘去了嗎？「

  陳星越撲到在她懷裡，嚎啕大哭。

  陳夫人除了跟著哭，毫無辦法，「你去吧，娘知道，你心裡苦，你去吧，等娘受不住想你了，娘也下去陪你。」

  「好好好，你們都是好人，只我是壞人，你們都想死是嗎，你們都去死吧，都滾。」陳國公大罵後甩袖離去。

  陳興潮拉起陳星越，「別哭了，去長公主府看看吧。」

  陳星越眼淚糊了一臉的看著他哥。

  「你不去看看郡主穿了什麼衣服？黃泉路上沒認出她怎麼辦？她那么小性，一定會鐵了心喝孟婆湯，下輩子不跟你在一塊了。」

  「她不會的。」陳星越喊道，她一定會等他，他們手牽手過奈何橋，下輩子一定還要在一起。

  陳興潮叫來親隨送二爺去長公主府，悄悄的，避著人，陳興潮又扶起腿軟的母親，「現在宣布小弟得了急症，明日不能成婚了，那邊先退婚吧。」

  陳夫人依靠在兒子身上。「你弟弟會怎麼樣？你，你得把他的屍。」陳夫人說不出那個字，「你得把他帶回來，不能讓他孤零零的外面。」

  陳興潮嘆息一聲，陳星越這次去長公主府不一定死，安陽郡主自盡，便是報喪也不會這麼快報到秦王頭上，還有那個婢女，進來後先張望了一眼才說那樣的話，一看就知道是故意說的。

  故意刺激小弟的。

  但是無論如何他都感謝想出這個辦法的人，他知道小弟喜歡安陽，定是不願意娶這個家裡安排好的人，他眼看著小弟一天比一天消瘦，但還是信了他的他沒事，婚姻不過是父母之命，他聽命就是。

  照他這樣聽命下去，左右都是死。因為他早在離開安陽那日起就不想活了，不論是安陽自盡，或是安陽另嫁他人，都是宣判他死期的訊號。

  「小弟和安陽那麼多年的感情，分也分不開，若是硬要分開，就是梁山伯祝英台，就是焦仲卿劉蘭芝，我不要做對著那連理樹空嘆息的家人，我只要小弟好好活著，跟他想的那樣，日日和安陽吃好玩好，快樂一生。「

  「你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陳夫人泣不成聲，」晚了，都晚了，安陽都沒了，你弟弟如何能獨活？「

  「安陽應當無事。「本不應該這麼早說的，但是陳興潮也不好看著母親這麼悲傷，」我陪母親坐著，等長公主府的消息吧。「

  梁漱玉是闖進長公主府的，一聲聲嘶力竭的安陽幾乎劃破天際，等進到院子，看著說自盡的人好好端坐在那，還拉著他娘子的手，」安陽？「

  」秦王哥哥。「安陽站起說。

  丹葵這才氣喘吁吁的過來，十三瞄了她一眼，不是一路都是他背著她趕路嗎，怎麼現在喘成這個樣子？

  」不是奴婢不想告訴殿下真相，但是，但是殿下跑的太快了。「丹葵大喘氣的說。

  柳望舒點頭知道了，讓她先出去，她起來迎接梁漱玉，」我過來看安陽，她太傷心了，我就替她試一試，若是陳星越願意為她死，既然連死都願意了，還怕區區婚約嗎？「

  知道安陽沒事，梁漱玉這才放下心來。「嚇死我了，我還真以為你要為他去尋死，那般軟骨頭的男人，不要也罷。」

  安陽聞言十分低落的小聲說，不是做戲試探，我是真的很想死，如果他真的娶了別人。

  「不對啊，那萬一陳星越那傻小子真當真了真死成了？」梁漱玉問。

  「所以你那麼快回來幹什麼？」柳望舒說，「我讓丹葵故意這麼說，他那要是尋死，你在現場不是能攔著點嗎？誰知道你一聽到就直接過來了？」

  「我這不是擔心安陽嗎？」梁漱玉說，這時也回過神了，當時丹葵說的話就模擬兩可，自己要不是太過擔心失了分寸，再多問兩句就知道這只是一個騙局。

  「啊，那怎麼辦？小越會不會死啊？」安陽也急了。

  「應當不會，陳大當時在呢，他不能看著弟弟死在他面前吧。」梁漱玉說。

  「秦王哥哥你再去陳家看看吧，好不好？」安陽拜託說。柳望舒也一臉擔憂，要是安陽這邊沒事，那邊陳星越卻死了，那出這個主意的她真的是罪該萬死了。

  「那我再去看看。」梁漱玉說。

  才到門口就碰上了失魂落魄的陳星越，「我來送送安陽。」

  梁漱玉看著他還好須好尾的站著，心裡大為輕鬆，但是轉念一想他聽到安陽自盡了還有臉來說送送，氣就不打一出來，「人都沒了，你還來做什麼？誰稀罕你送？」

  陳星越心如刀絞，他低頭說，「是，我是不該來送她的，她也許也不想見我。」

  「我家二爺為了郡主也是要尋死的，只是被大爺攔下了，大爺不願意見二爺死在跟前，將二爺趕出家門了，二爺現在就想見郡主最後一面，最後就跟著郡主去了，秦王殿下為何要阻攔，殿下不懂愛人，沒有心的嗎？」送陳星越過來的親隨說。「我家二爺是對不住郡主，把命給郡主總是兩不相欠了吧。」

  梁漱玉聞言心情才好些，也不計較這親隨冒犯，只冷哼一聲。」他的命有郡主的命值錢嗎？「

  長公主府的人將陳星越迎進去，等到長公主聞訊趕來時就看見陳星越和安陽兩個抱頭痛哭的樣子，」你們這是？「

  」陳星越，你明天就要娶妻了，如今還來找安陽幹什麼？「

  」不用娶親了。「陳星越說，」我大哥說他就當我死了，既然死了，就不用娶親了。「

  」只不過我現在也不是國公府的二公子了，我也娶不了安陽了。「

  」娶得了，娶得了，不管你是不是國公府的二公子都娶得了，我只要嫁給陳星越，是乞丐我也嫁。「安陽忙不迭的說。她對著長公主說，」娘，你就讓我們如願吧，如果我們今生做不成夫妻，那就一起死，下輩子再做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