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白羅寺

  阮恬恬本來看向顧雲的眸一轉，不遠處，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壯漢正站在一家農戶門前。

  天氣不算暖和，這人高馬大的漢子武人打扮，穿得極為單薄。阮恬恬感到顧雲拉韁繩的臂膀鬆了一下，然後聽到了男人略帶笑意的聲音：「大司農。」

  原來是熟人呀。

  阮恬恬好奇看向那名三十多歲的壯年男子，顧雲則把韁繩遞給了阮恬恬，自己從馬上下來。又有侍者從壯年男子身後的房中走出，愣了一下抬手作揖道：「顧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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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雲如今在翰林任侍郎，官場上的人見了，都會尊稱一聲顧侍郎。

  意外相逢，壯年男子顯示滿臉喜色，與身邊的侍者低語兩句，便大步走了過來。阮恬恬覺得自己坐在馬上有些不禮貌，也哼哧哼哧極為彆扭的想從馬上爬下，顧雲聽到動靜，連忙回頭扶下他的小夫人。

  壯漢已走進，略帶好奇和驚喜地看著阮恬恬，問：「這位……可是阮娘子？」

  不喚顧夫人，卻叫阮娘子。大啟雖開放，但也沒有剛見面就叫女子姓氏的。察覺到阮恬恬的詫異，那壯漢懊惱的拍一下自己的腦袋，一股憨氣撲面而來：「看我！應該稱顧夫人才是！雲郎啊雲郎，你可娶了個好娘子！」

  阮恬恬這下是真好奇了，這人到底是誰啊！

  顧雲接收到小娘子的目光，臉上的笑意又濃了幾分：「這是戶部的大司農，主管大啟農耕之事。」

  阮恬恬立刻震驚了，那大漢一笑，還帶著幾分羞澀：「抬舉抬舉，阮娘子，在下熊元水！早就聽聞阮娘子擅長農耕之事，《稻策》我熟讀數遍，可惜咱京郊土地不行，不適合種稻……不然我可要立刻試試！」

  看熊元水一副萬分激動的樣子，阮恬恬頓時悟了，這人是真愛種地！

  「還有那灌溉之法……咱之前咋也想不通是什麼人能想出如此妙招。但今日一見阮娘子……我頓時就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了！

  熊元水狂熱粉絲附體，阮恬恬驚喜交加又哭笑不得，臉上罕見的有些發紅。她將求助目光看向顧雲，顧雲一笑，上前幫阮恬恬阻擋熊元水的熱情：「大司農怎在這處？」

  果然，熊元水被顧雲轉移了注意力，立刻苦下臉來：「還不是為了這些村子嘛！顧公子，你這次可一定要幫幫我的忙！」

  「剛我已經喚人去準備了茶水，走走走，屋裡說！」

  於是原本來踏青的顧氏夫婦，暈頭轉向被熊元水拐進了屋。一盞茶下肚，阮恬恬總算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上京周邊的莊子全部隸屬皇家。每逢獎賞，皇室分封一些出去，大啟建朝這麼多年，這些地也都是有主的。

  但凡事都有例外，這白羅村呢，情況就尤為特殊。

  相傳大啟太祖建朝初期，山河不穩，民間傳言甚多。最終由八十一高僧選了選址白羅寺建廟，廟成的那一日，太祖帶領文武百官祭祀天地，山河異動由此平穩。

  白羅寺被定為護國寺，護國寺周圍的地自然無人敢動。然而白羅村村人世代在此，原本靠著山里打獵為生，修建白羅寺後當然不可能繼續打獵。最初，村里人靠著給白羅寺提供一些蔬菜齋飯，也相安無事。可後來聖明天子異常信奉護國寺，僧人的齋飯全都由皇室特供，白羅村人便失去了生活來源。

  於是整村人便越來越窮，近幾年更是有礙觀瞻。戶部幾次想將村子遷走，偏偏人家祖上是給建寺立過功的，他們這些人也動不得。

  總之，異常惱火。

  「前些年都是靠著戶部每年撥款，但是近幾年……到處都緊，撥不出多餘銀子。大家日子過得越來越不好，這又是通往白羅寺的必經之處，我生怕哪天出點事。」

  熊元水為人耿直，有啥說啥，黝黑的面孔上滿是愁容：「村里人都不願出去，生怕出去一陣回來家都沒了。我也問了，人家就想種地！可村附近就一口山泉，平日打水都費盡，哪能種地呢。」

  熊元水求助道：「顧公子，我早就想去府里拜訪一下夫人了！奈何一直抽不出空，這次二位可要幫幫我！」

  雖然叫了聲顧公子，但這位大司農的目光卻一直看著阮恬恬。阮恬恬頓時倍感壓力，顧雲見狀，連忙擋了擋：「若有法肯定是能幫的，只是此事複雜，還需我回去思量思量。」

  熊元水的目光一下就亮了，站起來道：「好說好說！只要顧公子肯幫忙，就一定有辦法！」

  兩人又匆匆聊了幾句，得知顧雲是帶著全家一起來白羅寺踏青後，熊元水也沒多留兩人，顧雲這才得以帶著阮恬恬脫身。天色漸晚，馬兒在林間小跑，阮恬恬縮在顧雲懷裡，思索著這件事。

  「倒也無需多慮。」清朗的聲音從耳邊傳來，顧雲的氣息籠罩著阮恬恬：「白羅村的事並不只這麼簡單。」

  阮恬恬呆呆：「啊？」

  顧雲一笑，一手拉韁，一手摟住小娘子：「白羅寺不屬封地，本應一切錢財都由皇室負責。這些年大啟國庫空虛，前太子為討父歡心，討了這片地來料理……可是後來……這裡便沒人管了。」

  阮恬恬不是傻子，顧雲這麼三言兩語一解釋，她頓時明白了什麼。

  原本皇室出錢，後來前太子出錢。前太子出事後，皇室又不想繼續出錢，便只能一直這麼空著。

  說到底了，都是錢的事情。

  不僅阮恬恬，顧雲也在仔細思索著這件事。大啟沿用前朝官制，設三司、樞密院、宰相三方互相牽制。其中三司主管戶部、度支、鹽鐵，樞密院則統籌大啟軍國機務、兵防、邊備、戎馬之政令，而兩個部門則由宰相內閣牽制，呈三足鼎立之態。

  若三司樞密勢大，則宰相式微。好在顧雲花了近一年的時間扳倒了永樂商號，讓三司使踉蹌入獄，宰相一脈得以喘息。

  但三司下屬戶部的大司農熊元水並不是他們的人。

  這位大司農原本只是一介農官，卻機緣巧合治理了京郊蝗災，得以入了聖明天子的眼。聖明天子喜好人才，給了他司農一職。熊元水為人耿直，這麼些年來極少參與政事，一心只為農耕。

  幾個月前太子推廣新式農具灌溉之法，也是因這位司農的大力相助，才勉強掙得了聖明天子的同意。

  論情，他應該幫熊元水這個忙。但這畢竟涉及前太子……

  思緒之間，兩人已回到白羅寺。鐘聲在晚霞中悠然響起，山林間帶著綠意的樹木如畫一般鋪墊在眼前，棲息的鳥兒因鐘聲展翅其飛，好不壯觀。

  小廝牽走了馬，顧阮二人回到廂房，與顧母唐寶一同用了齋飯。佛門清淨，除了過夜的香客外再無閒人。大家到了這裡，連聲音也小了，只留僧人晚課的吟誦聲。

  月明星稀，兩人早早便入了睡。阮恬恬做了個甜美又悠長的夢，然而在這個靜謐的夜裡，幾十里外的紫禁城卻不那麼太平。

  許是白日田間著了風，聖明天子剛入夜便忽冷忽熱。太醫忙活了大半夜，總算穩定了龍體。哪知聖上睡下不到一個時辰，突然從夢中驚坐而起，打翻了床邊的夜明珠。他慌忙下榻，又不慎被絆了一跤，雙手撐地時被碎珠割破指頭，見了血。

  聖明天子痴痴看著手指上的血，在太監宮女的驚叫聲中回神，變了臉色，大吼擺駕白羅寺。

  他心中不安。

  天子出行，本應儀仗齊全，但聖明天子勒令一切從簡，只帶親信，秘而不宣。京城之中，最先知道天子出行的，竟然是白羅寺。

  御林軍緊急封了前往白羅寺的路，防止遊人前來。但寺里過夜的香客卻無法趕走，好在能在白羅寺過夜的大都非富即貴，見有皇家侍衛來封鎖廂房，也不敢多言。

  阮恬恬是被外面的嘈雜聲吵醒的，屋外還沒亮堂。顧雲披了衣服出去，不久略帶嚴肅回來。阮恬恬見狀，也一個激靈從床上爬起來。她快速穿著衣服問：「怎麼了？」

  顧雲低聲回答：「聖上要來。」

  「啊。」阮恬恬有點懵：「發生了什麼事？」

  顧雲搖搖頭，握住她的手：「來得突然，還不知消息……沒事，不怕。」

  不一會，母娘唐寶也被叫醒了。阮恬恬看著小院外走來走去的帶刀侍衛，說一點也不緊張是假的。然而顧雲卻已經顯得風輕雲淡，還問寺里的小沙彌要了早上的齋飯來餵娘子。

  阮恬恬：「……」別鬧！那可是皇上！

  一個不高興就能把人咔嚓了的皇上！

  阮恬恬探頭出去，一個看著就很兇的侍衛微微斜眼，腰上挎著的刀撞擊在刀鞘上，咚得一聲。

  阮小娘子一個哆嗦，又縮了回來。

  顧雲則在一旁笑眯眯的，也不說話。幾人在小院中等到了晌午，外面的皇家侍衛總算撤了。臨走時，阮恬恬突然看見守著院門的侍衛頭頭和顧雲打了個招呼。

  阮恬恬木著一張臉：「……所以你們認識嗎？」

  顧雲唔了一聲，蔫壞道：「見過幾次。」

  阮恬恬憤怒了，舉起小粉拳就準備砸顧雲胸口！

  很用力的那種！

  然而拳頭還沒落下，便看見才景匆匆跑進小院：「公子！富貴院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