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生意

  夜，太子府。

  太子府原本只是郡王府，聖明天子對他這個兒子很是不喜，所賜府邸也是諸位皇子中最寒酸的。

  後來王朝大亂，皇子們一個個意外身亡，無奈之下只能將其封為太子。但即使這樣，聖明天子仍舊沒讓他入主東宮。

  仿佛要告訴全天下，我就是不喜歡你。

  太子卻並不覺得這有什麼，或者說，他已經麻木了。反而覺得這小小的郡王府，才是自己的家。

  昶兒所住的院子叫海棠苑，太子妃喜愛海棠，太子曾親手種植了滿滿一園。這些年來花兒養得越來越茂盛，可惜愛花之人卻香消玉損。

  這裡曾是王妃的住處，也是整個府邸最為寂靜的地方。而今晚，哭鬧聲卻將這小小一方院落攪得翻天覆地。

  「我要回家！我要找嫂嫂！母娘！我要母娘！」

  甦醒的昶兒大哭大鬧，將侍女呈上的吃食掀翻在地，兇狠看著他以為是好人的「漂亮叔叔」。

  太子脫了華服，只留一身淡黃色的裡衣，冷淡看著昶兒。侍女們戰戰兢兢跪了一地，誰也不敢抬頭。

  

  「你不吃東西，她們就要一直這麼跪著。」

  昶兒臉上全是淚水，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執拗喊道：「我要回家！我要找阿兄！」

  太子盯著哭鬧不止的孩童，道：「這就是你家，我是你爹。等你安靜下來，我帶你去見你娘。」

  昶兒的眼裡浮現出恐懼：「我不……你騙人，你們都騙人！」

  「雲卿騙過你嗎？」太子又問。

  雲卿是誰，昶兒自然知道。而也正是因著顧雲從未騙過他，才讓他感覺到真正的恐懼。

  小小的昶兒並不能明白，為什麼僅僅一個下午，自己的世界便天翻地覆。

  眼前這個「漂亮叔叔」，說他是自己的爹。

  阿兄並不是阿兄。

  母娘也不能稱為母娘。

  嫂嫂……嫂嫂也離開他了。

  想到此處，昶兒小小的身體裡滿是憤怒：「我要回家！要母娘！」

  太子垂眸，輕輕握住了拳，片刻後心裡嘆息一聲，抬頭看向昶兒：「這裡是你的家，你是大啟唯一的皇孫。你父是我，你母乃太子妃。若你仍覺得自己有別的家，別的親人。那我……」他頓了頓，漠然看向滿臉淚痕的男孩：「為證你的血脈，只能讓他們消失。」

  昶兒茫然瞪大眼睛。

  他的眉眼長得像太子，臉型卻像他娘，圓嘟嘟的帶著幾分可愛。剩下的鼻子、嘴巴則像極了聖明天子，無疑的天家血脈。

  他從小讀聖賢書，發蒙啟智全由顧雲親自教導，年僅五歲，卻比一般孩童更為明理。

  什麼叫……讓他們消失呢？

  顧昶想起了在東村小院的那個夜，穿著黑衣服的殺手以及滾燙的鮮血。

  他臉色蒼白，嘴唇顫抖，目光掃向趴跪在一邊瑟瑟發抖的侍女。

  終於，昶兒從榻上爬下，伸出肉嘟嘟卻異常冰涼的手，拿起翻倒在紅木桌上的一塊糕點。

  糕點甜膩，顧昶只覺得噁心反胃，但他仍舊帶著淚痕將那塊糕點吞咽了進去。

  太子轉身甩過衣袖，吩咐道：「都起來吧，給小殿下準備些溫熱的湯食，早點伺候小殿下歇息。」

  「喏！」

  眾人起身，太子再不多留，徑直走出了房門。

  月灑清輝，太子那張俊美近妖的臉上不見更多表情，只是衣袖中的拳頭微微鬆開，留下了掌心裡的指痕。

  他聽著屋內侍女的溫聲軟語，目露一絲無奈，搖頭離開了海棠苑。

  同一片月空下，阮恬恬睜大眼睛無論如何也睡不著。

  女人的睫毛忽閃忽閃，偷偷從被子裡伸出一根胳膊，過了片刻又覺得冷，悉悉索索想要伸回去。京郊的莊子極為安靜，除了偶爾幾聲鳥叫，再也聽不到其餘聲響。

  她小心翼翼翻了個身，還沒來得及嘆氣，突然被身後溫暖的臂膀環住。

  兩人都僅穿裡衣，阮恬恬能感受到顧雲身上的熱度。顧雲伸手撫摸她烏黑順滑的秀髮，低聲問：「睡不著？」

  「嗯……」阮恬恬小聲應著。

  關於昶兒的事情他們討論過很多次，然而這一天真的到來時還是讓人無法接受。

  心裡空落落的。

  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昶兒能睡著嗎？

  她往顧雲懷裡拱，仿佛這樣就能將這些憂愁忘到腦後。

  「爹在分家的時候給昶兒留了份產業，」顧雲突然輕聲道：「這份產業一直由星雲打理，直至今日。」

  阮恬恬睜大眼睛：「你是說……」

  顧雲閉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他拍著阮恬恬的背，輕聲道：「睡吧……無論如何，咱們都會盡最大努力保護昶兒，不是嗎？」

  阮恬恬心裡的石頭突然落了地。

  男人的話是一份保證，而阮恬恬知道，顧雲從不輕易許諾。他承諾的事情，都會做到。

  第二天他們早早起床，顧母失魂落魄，再也沒遊玩的興致。唐寶也頂著兩個黑眼圈，一副想說話又不敢說的樣子，大家簡單用了點莊子裡種的農家菜便回了京城。路上，阮恬恬拉著唐寶疏導了一番，小孩能聽懂，可仍是不怎麼高興的樣子。

  「昶兒一個人，會怕吧？」他小心翼翼問。

  阮恬恬無法回答。

  憂愁似乎纏繞在了每個人的身上，直到當天下午，酷哥羅二帶回來了兩封信。一封給唐寶，另一封則屬於阮恬恬。信是昶兒寫的，稍顯稚嫩的筆跡已能看出日後的風骨。

  「他說自己很好，」羅二淡然道：「叫你不要擔心他。」

  阮恬恬看著那封信，鼻子又有些酸。

  「他真的好嗎？」

  殺手的頭上綁著紫色的額帶，他微微側頭：「帶你去看看？」

  阮恬恬見羅二不可一世的樣子，總算露出了一個笑。也是，有著一個來去自如的羅二，還怕昶兒被欺負了不成？

  「不去了！」阮恬恬收了信，和顧雲曾寫給她的那群情書一起放好：「要努力賺錢！」

  幹啥都需要錢！先給自己定個小目標！

  太子府旁邊的宅子還在修繕，阮恬恬又和星雲商量起鋪子的事情。顧雲階段性忙碌結束，開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光明正大從翰林院開溜，每天下午陪著娘子在京中亂轉。

  別看顧雲官職不高，人家畢竟頂著「大啟第一公子」的名號，走到哪都是萬眾矚目。不多時，顧雲成親的事成了包打聽那裡最熱門的話題！

  「聽說了嗎？第一公子顧雲竟然成親了！」

  「什麼？！那我們豈不是有機會了？」

  「王家的姑娘心心念念那顧雲許久，還說什麼非君不嫁！我得趕緊讓我爹去提親去！」

  「也不知道顧雲最後娶了誰？」

  「聽說是家裡給定的娃娃親，雲中城的小門小戶。」

  「雲中城啊……那能有什麼美人？嘿，沒想到顧雲也有今天。」

  屏風之後，眾人的議論聲絡繹不接，阮恬恬在旁邊聽得津津有味，正主則一臉無奈。

  「原來王姑娘心心念念顧公子良久呀。」一塊翡翠豆腐入口，阮恬恬表情十足「有味」，至於是哪裡的味道，就只能任由他想了。

  顧雲就差舉著手立誓了：「我可不認識什麼王姑娘，在下心中只有阮姑娘。」

  阮恬恬輕哼一聲，將魚肚子上的肉夾給了顧雲。

  「我看你是王姑娘認識的太多，根本不知道是哪個吧……」

  顧雲表面上委委屈屈，眼裡卻帶著溫柔的笑意。

  「今日便把鋪子定下來吧。」他幫阮恬恬添了茶水。

  阮恬恬抿了口清茶，點點頭。這幾日他們將京城逛了個遍，阮恬恬心中也漸漸有了抉擇。這次，她不打算一炮而紅，而是讓「五穀到訪」慢慢浸入眾人的視線。

  簡單來說，就是鋪店。

  阮恬恬選定了三個地方，都位於鬧市。剔除裝修期，她要把這三家店在一個月內開起來。而第一家店，正位於王府不遠處，剛好離家近。

  「趙鍋頭的那筆貨物賣了不少銀子，」阮恬恬盤算著，從若羌運來的皮草和藥材在京城簡直有價無市，東西剛一流入市場就被搶購一空，賣出的金額更是讓人咋舌，如今阮恬恬手裡只剩了些藥材和香料：「剩下兩間鋪子的本錢要從家裡拿了。」

  顧雲點點頭，仿佛阮恬恬花得不是他的錢一樣：「儘管用。」

  阮恬恬笑出了個小酒窩：「商隊需要三四個月才能往返一次，物流短時間內也看不見收益……夫君，咱家就靠你了！」

  顧雲忍俊不禁，看著隔間裡面的小娘子，眼眸有點深：「那我可要收點利息。」

  阮恬恬是不怕他的，甚至還帶著絲挑釁的眨了眨眼睛。小娘子今日穿著一身杏色長裙，配粉紫色的立領紗衫，整個人顯得嬌俏動人。頭上的蜻蜓步搖帶著流蘇紗網，一晃一晃勾得顧雲心中發癢。

  他抓住阮恬恬的手，光天化日之下，在她的唇邊落了個稍顯孟浪的吻。

  屏風外的八卦已然換了話題，交談的聲音此起彼伏，講故事的人興致勃勃，聽得人也津津有味。只是那言語傳到阮恬恬耳邊，突然就變得模糊了起來。屋外的風吹著髮絲，她能聽到的呀，只有顧雲砰砰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