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處暑吃鴨
2024-05-02 04:55:28
作者: 西南花
兩個女人湊在一起,越討論越興奮。三個小崽子擠在一起睡著,母娘招呼著顧雲將昶兒抱回屋中。素雅的房裡,一張大床一張小床,顧雲輕柔將昶兒放在小床上,垂眸看著他。
昶兒白淨的臉蛋上被蚊子咬出了個小包,紅紅腫腫惹人心疼。母娘拿著藥膏,溫柔慈愛的給昶兒抹著。
顧雲靜靜看著兩人。
顧母沒抬頭,盯著昶兒的稚嫩睡顏,突然道:「都快五年了啊。」
顧雲明白母娘在說什麼,輕輕「嗯」了一聲。
屋裡,燭光昏暗,充斥著悶熱的暑氣。顧雲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縫。夜風襲來,吹動母娘的髮絲。
顧雲甚至隨風聽到院裡阮恬恬清脆的聲音。
「他的爹娘……如今怎樣了?」
顧雲沉默了一下,良久,回答著:「他娘去了,爹……很掛念他。」
四年前,顧雲抱著襁褓歸家,與顧父密談半晚,將男嬰交給了顧母。顧母看著熟睡的昶兒,甚至能想起自己第一次見他時的驚訝。
她本欣喜的以為這是雲兒的孩子,顧雲卻告訴自己,男嬰的父母給他取名為「昶」。
剛過弱冠的顧雲鄭重對她道:「母娘,請你千萬照顧好他。但也記得,他有一天會從我們身邊離開。」
顧昶一日日長大,顧雲在他身邊守到兩歲。這孩子長得討喜,也格外黏顧雲。每日都要阿兄抱著哄著,顧雲待他溫和,卻在意識到昶兒只認他後狠心離開,經常外出。
顧母便將照顧孩子的活接了過來,一日勝過一日的疼愛。但當初顧雲說得話,狠狠扎在她的心裡。
顧母忍不住問:「這孩子的爹娘到底是何人?」
顧雲深深看著母親,並不答話,只搖搖頭,遠遠望著昶兒。
他待人溫和,對顧昶卻有一絲說不出的嚴厲。從小到大,他對這個孩子的要求極為嚴格。
顧母見狀,便不再問,只是苦笑著:「你爹去的時候……也囑咐我要好好照顧昶兒。我心裡總是怕,擔心這孩子承受不起。」
顧雲卻嘆了口氣,只道:「這是他生來便要承受的。」
說完,竟不再多看顧昶一眼,轉身離開。
院中,劉啟之將唐寶抱回了屋子,羅二也準備將李德柱送回李家。兩個女人總算停了討論,李春花不舍地看著兒子。
李德柱換上嶄新的衣服,修整了頭髮,像小豬一樣睡得呼哧呼哧。阮恬恬猶豫,遲疑問:「不然……把德柱留下?」
李春花卻搖頭,給李德柱掛上驅蚊的香囊,抬眸望向羅二:「還請二哥送孩子回去吧。」
羅二點頭,抱起小胖子,額帶蹭到小孩的臉上,李德柱打了個打噴嚏,惺忪睜開眼看見李春花,喚了聲娘又繼續睡去。李春花怔怔站那,看羅二抱著德柱走遠,呼出一口氣,苦笑對阮恬恬說:「不留了,留他一天,又不知要鬧出多少事情。」
阮恬恬沒說話,遠處的顧雲點了屋裡的燈,李春花一笑:「妹妹快去休息,我明日一早得走,到時候就不叫妹妹了。等我想出個章程,再托人給你帶信。」
顧雲在屋中點燃了安神驅蚊的香,阮恬恬打著哈欠走進來。面盆里盛好溫熱的水,顧雲用手心試了溫度,走過去拍了拍一旁的貴妃榻。阮恬恬忍俊不禁,不吝嗇自己的喜愛:「你怎麼這麼好啊!」
她坐下,顧雲幫她潔面,又幫她揉著肩膀。阮恬恬不想揉了,懶洋洋靠在顧雲身上,誇獎著李春花。
顧雲總是聽不膩她的話,溫柔在一旁笑著,許是安神香太過好聞,阮恬恬說著說著竟然睡著了。她呼吸很輕,胸膛微微起伏著,白皙的脖頸和鎖骨牽動著顧雲的心。
他眸色深沉,看了良久才將阮恬恬抱回了床上,然後輕手輕腳給她脫掉外衣,搭了透氣的紗被。燭光黯淡,顧雲終是沒忍住,像對待什麼珍寶一樣在阮恬恬的側臉吻了一下。
吻完他又忍不住笑,輕輕將阮恬恬頭髮放好,動作間全是愛意。
吹滅蠟燭,顧雲咯吱推開門。劉啟之正在收拾外面的狼藉,見顧雲出來,立刻行禮,將隨身的一封信交給顧雲。
顧雲沒拆信封,低頭看著上面的漆印,神色複雜輕嘆一聲。
是夜,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帶走了連續多日的悶熱。阮恬恬這一覺睡得超級舒服,第二天醒來渾身上下也不見粘膩。她看著院中在積水裡跳來跳去的娃,忍不住道:「要是天天都下雨就好了。」
下雨,爽!
沒想到她隨口一說卻一語成讖,從這日開始每日都有一兩場暴雨。無名河河水暴漲,廟屋裡最原始的排房竟然塌了頂!而這並非個例,村里幾家人的房子也開始大面積漏雨。劉啟之和羅二帶著幾個流民成了急救兵,日日去幫著補屋。
原本村長還擔心豬舍,可幾場雨後發現這紅磚十分堅固。房中的木樑和頂當時也選得上乘材料,那些豬崽在舍里能吃能喝,一點也沒被雨水影響。
好不容易等到一個晴日,受了潮的人家趕忙將東西拿出來曬。阮恬恬家中除了木榻和紗帳濕漉漉,其他倒沒什麼。隨著雨水的豐盈,阮恬恬家放養的那些鴨鵝樂開了花,日日在田間嬉鬧,眼看著肥了一圈。
數月前,阮恬恬勸唐大刀花大價錢做灌溉,其中有一條便是可以魚蝦鴨鵝混養。轉眼這些禽類已經長成,唐大刀卻不知什麼時候能回來。近百隻長成的鴨鵝浩浩蕩蕩,唐寶和幾個廟屋的小孩每日跟著撿蛋都撿不過來。外加上一窩一窩的兔子,阮恬恬終於受不了了,自己捉了幾隻看上去最美味的,差了崔家漢子將剩下的賣掉。
雲中城附近不常見鴨鵝,阮恬恬給出的價格優惠,當即就有不少酒樓訂貨。李春花甚至在五穀到訪也賣出了不少,他們花了四五天將這些連蛋帶媽處理了個乾淨,到手一看竟賺了十多兩!阮恬恬看不上這些小錢,流民們可激動的很,立刻有人表示,能不能賣些蛋給他們。
阮恬恬當然同意,她清了庫存,流民又找了條補貼家用的途徑,一舉兩得。
大家感恩阮恬恬,阮恬恬卻不甚在意,蹲家裡求羅二幫她宰了兩隻鴨子,準備吃鴨。
上輩子,阮恬恬少年生長在北方,成年後去南方住了些年,對南北二地的吃食頗有研究。俗話說處暑送鴨,無病各家。她曾在北方吃過一道處暑百合鴨,也曾在南邊喝過冬瓜水鴨湯。這個時節吃鴨,正是滋補。
英俊的酷哥羅二手起刀落,嘎嘎叫的鴨子香消玉損。阮恬恬在灶房外聽著音,蹲窗沿底下喊:「二哥記得我的血!」
羅二面無表情,對準海碗鬆開鴨脖,斷了氣的鴨子噴射出股股鮮血,匯聚在碗中。
五分鐘後,阮恬恬在灶房溜達,完全沒有殺鴨前的慫樣,一邊嘖嘖嘖,一邊誇讚羅二:「看看二哥這刀口,乾淨!」
羅二站在一邊擦刀,眼中終於忍不住流露出笑意。阮恬恬張望著,咦了一聲:「二哥從哪來的刀?沒見過哇。」
那把刀很短,總共不到二十厘米,刀柄占了三分之一,被黑色的麻布裹了起來。刀刃通體漆黑,竟是啞光材質。阮恬恬十分詫異,伸手就要去摸,羅二卻猛地一躲,眉目間顯出怒意。
阮恬恬的手僵在空中,圓溜溜的眼中閃過茫然,片刻後她結巴道:「對,對不起……我……哎……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去動你的東西的。」
羅二眼裡閃過無奈,隨意撩了根自己的頭髮放在刃前,只輕輕一吹,髮絲便被斬斷。
阮恬恬震驚,眼睛又大了一圈。
「不是什麼重要玩意,怕你傷到手。」
羅二將刀隨意插回刀鞘。
阮恬恬覺得自己內心受到了震撼,心裡狂喊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削鐵如泥嗎!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這才感覺到後怕。
羅二溜達著往外走,阮恬恬咕嚕喝了幾口涼白開,擼起袖子準備做飯。來灶房裡找娘子的顧雲正巧和羅二相遇,兩人對視,皆是微微點頭,擦肩而過的瞬間,顧雲目光卻停在了羅二挎著的那把刀上。
他略微怔住,阮恬恬正巧要端著東西出來:「怎麼了?」
顧雲搖頭,接過阮恬恬手中的一盤鴨,引開了話題:「這是要做什麼?」
「烤鴨。」
阮恬恬走到麵包窯旁,將周圍雜物清理乾淨。這兩隻鴨肥瘦相當體軀肥壯,均在四斤左右,怎麼看怎麼都是做烤鴨的上好材料。阮恬恬將處理好的鴨子放進麵包窯,點燃果木枝,便準備回去煮鴨湯。
她烤鴨做的一般,但對鴨湯頗有心得,她將兩隻整鴨拆解,又加蝦米和田螺,灑了沙參枸杞,放輕鹽慢燉。做這些的時候,顧雲便在一邊看著,往往她目光掃到什麼,顧雲便能立刻遞上什麼。
阮恬恬嘴角忍不住上揚。
給心愛的人做飯啊,恐怕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