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未來婆婆

  進來這婦人三十出頭的年紀，皮膚細白，眉眼溫婉，觀之可親。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扎著一方葡萄紫的包頭帕子，上身穿了件深色的交領短襖子，下系了條淡青色的半舊馬面裙，打扮得清清爽爽的。

  看到她，沈樂妍簡直如初醒來時一般，做被雷劈了的呆滯狀。

  前世她活到二十七歲，也沒混上個男朋友。而眼下，她才十歲多，已經有未來婆婆了。這老天爺是不是故意耍人玩啊。

  沒錯，這婦人正是沈樂妍的未來婆婆夏氏。

  夏氏的丈夫也是靠山村土生土長的人，姓李。李家老宅和沈家老宅是相鄰的。與沈家一脈相承的強悍生育能力不同，李家一直子嗣單薄。但一代一代似乎都繼承了先輩們的聰明腦袋瓜子，在讀書一道上可比老沈家人強上百倍。

  李家祖上雖然沒出過大官，但聽聞最高也出過知府之類的官職。只是這官職太過久遠，孫輩們的成就不如先祖，一代一代的漸漸沒落下來。不過，李家孫輩們讀書的傳統卻是流傳下來。

  就像種地是老沈家的兒孫們的正業一般，讀書認學上學堂，那是老李家兒孫們的正業。如果兩家掉反個個兒，村民們反倒覺得怪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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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夏氏的丈夫李夢陽小時候和沈老二很是要好，只可惜，他命薄。從出生時起，身子骨一直不大好，後來好容易考了個秀才，身子卻叫日夜熬讀累垮了。

  李夢陽這一代只他一個獨苗，他也只得一個獨苗李稹元，比沈樂妍的哥哥沈樂柏小半個月。

  還是沈樂妍三歲那年，李夢陽再一次秋闈失利，心頭鬱結，再兼趕考時受了寒，回到家一直咳嗽不止，時不時發熱，家底花了個七七八八，也沒治好病。熬到次年冰雪消融時撒手人寰。

  他家近親少，偏夏氏雙親早亡，哥嫂不可托，李夢陽憂心孤兒寡婦無人可依，就提出要和沈家結娃娃親。許是想著，沈家人口眾多，且老沈家人一向是天生做農活的健壯體格，有沈老二照應的，兒子便是將來舉業不行，也能靠著田地生活下去。

  沈老二可沒想到能和李家結親，再兼老沈頭一心盼著兒孫裡頭有人能出息，好改換門庭。

  這親事斷沒有不成的道理。

  沈樂妍自記事起，就知道自己有一個小未婚夫。好在，她本人也是個大大咧咧的性子，並沒有因此感覺自己與別人有什麼大不同。

  與那些心思細膩的女孩子相比較起來，大大咧咧的沈樂妍直到十歲還沒有意識這個問題，以至於後來者沈樂妍也把這茬子事兒給忘到腦後了。

  乍然見到夏氏，她何止是一個震驚了得。

  夏氏手裡提著兩個串在一起的草紙包進了沈家，抬眼兒就見沈樂妍直愣愣地盯著她看，也不似以往那般見了她的面兒，親熱地搬凳倒水的。

  有些不自地抿了下頭髮朝她笑道，「妍丫頭這是咋了？敢是你生病我沒來得及瞧你，怪上嬸子了？」

  兩家孩子也還小，雖然有這茬子事，但都還沒有到挑明的年紀，表面上還是和近鄰街坊一樣來往稱呼。

  陸氏在廚房聽得她的聲音，忙走出來，口中一面親親熱熱地說著，「這兩天你不是身子也不爽利麼？理會她幹什麼？小丫頭子純淘氣，不訓她就夠好的了，還要來瞧她，不更縱得她不知好歹了？」

  一面給大女兒使眼色。

  沈樂妍瞬間回神，談笑如常的搬了凳子給夏氏，還笑眯眯地問，「李家嬸子，你得了什麼病，要不要緊，現在吃藥嗎？」

  夏氏笑著擺手，「別聽你娘，也不是什麼大病，就是受了風，身上不爽利。」說著把紙包遞給她道，「這是元哥兒學堂里的同窗贈他的點心，他捨不得吃，拿回來叫我送來些給你們嘗嘗。」

  沈樂妍的小未婚夫李稹元，現在鎮上的學堂讀書。聽說聰慧異常，是個讀書的好苗子，頗得夫子的喜愛，與同窗們相交也算密切。

  陸氏聽了便忙說道，「留著給元哥兒吃吧，讀書識字怪累的。拿來給她們做什麼！」

  夏氏笑道，「這是他的一片心意，只管收下吃就是了。」

  李夢陽去了後，沈老二和陸氏這一對未來老岳丈老岳母果然一力承擔起照顧母子兩人的重任。

  春耕夏割秋種冬播的，一樣活計都沒拉下，直如自家的活計一般。有時候遇上老天不作美，收糧趕著下雨，還緊著李家的莊稼先收。

  兩人這般無私，夏氏和李稹元對他們也親近。

  是以，陸氏推了推，便就收下了。

  沈老二早在一旁忍不住把自家做粉條子做成功了的事說了，道，「正要往你家去說呢，那番薯先別賤賣了。若是妍丫頭弄的這個能成，興許能多賣不少錢兒呢。」

  這也是沈老二因番薯價賤，格外內疚的原因之一。

  李家原來的田倒不少，足有十七八畝呢。李秀才在時，開了個小小的私塾，也有些進項，再兼田地多，有一多半兒還是沒上過魚鱗冊不要繳稅的開荒田——雖是開荒田，卻是因他家開得早，地勢也不錯，養了多年，倒也和正常的田地沒什麼兩樣了。

  就這麼著，他家的糧食一向是僱人收的。反正只三口人，吃穿用度比旁人家簡省不少。

  可李秀才一病，為了給他看病，那田轉手賣了十多畝，等到他去時，只餘下六畝田。

  今年麥收後，沈老二也是為了叫他家多個進項，夏氏來和兩口子商議種什麼時，他說自家種些番薯，也建議他們種一些。於是李家就種了三畝番薯，結果番薯的價兒卻這樣賤。

  沈老二心裡頭悔得就別提了，之前還和陸氏商量，說是今年賣了番薯，兩人補貼李家些銀子呢。

  可巧就有沈樂妍出的這個主意。

  眼見粉條子做成了，沈老二心裡頭鬆快，這才有臉提一提這件事。

  夏氏訝然地看了沈樂妍一眼，淡笑，「這可是託了妍丫頭的福了。」

  不知怎的，沈樂妍總覺她這笑容並不怎麼開懷一般，倒有些強言歡笑的意思。

  為什麼會這樣呢？

  這個念頭才剛閃過，陸氏已叫她，「妍丫頭，快去廚房看著火，別讓火滅了。」又留夏氏吃飯，「她說的那粉條子，這爺幾個上午已經做出來了，你待會兒也嘗嘗好不好吃。」

  夏氏一味的推說，「我身上還帶著病氣呢，別過給幾個孩子了。」說完就一陣的咳嗽。

  陸氏見她不一味不肯，只好給她拎了一掛粉條子，讓她回家自做了嘗嘗，殷殷地送她出家門，看著她走出巷子，這才迴轉。進了廚房見大鍋里的水開了，舀了一瓢開水，把高梁面先燙了燙，這才兌進去一丁兒的白面。

  又手腳利落地把白菜切絲，豆腐切塊，肉切成薄片子，清了鍋里的開水，倒了丁點兒的菜油進去，不一會兒廚房裡傳出肉香味兒來。

  四歲的沈樂棟倚在門口大力吸著鼻子，圓圓的眼睛裡滿是歡喜，「娘，真香！」

  「待會高梁餅子泡豬肉白菜燉豆腐粉條子湯，才更香呢。」沈樂妍回頭看了他一眼笑道。

  沈樂棟眉開眼笑，然後又朝陸氏說，「娘，餅子多貼一會兒，能吃香香的鍋巴！」

  陸氏笑罵他一句，「見天啥活也不干，你倒怪會挑好的吃。」

  沈樂妍也很久沒有吃過農家那種大鐵鍋里貼出來的鍋巴了，特別是高梁面的。一想到記憶深處那誘人的焦香焦香味兒，也忍不住發饞，和陸氏道，「那娘你就把餅子貼得薄一些，我也想吃鍋巴了。」

  「好。」陸氏拖著長音，無奈含笑地應了一聲。

  先把肉和豆腐都下了鍋，貼上餅子，添上水，蓋上木蓋子燉著。等餅子熟透了，起了鍋，再往裡面放白菜和粉條子。

  做完這些，陸氏走出來，朝著靠坐在廚房牆根處曬暖陽的沈老二說道，「要不，下午沒事，你乾脆先去鎮上問一問，有沒有人收這粉條子。」

  沈老二斜睨了她一眼說，「哦，早先我忙，你嫌我忙叨。這會子那粉條子還沒幹呢，你又催我空口白牙的去跑空趟兒。」

  陸氏就笑了，「這不是怕元哥兒那裡上學銀錢不湊手麼。」

  沈老二就拖著長音說，「怪不道人說，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

  打趣得陸氏一笑，沈樂妍卻在廚房裡苦了臉。

  聽話頭這兩口子對這個女婿特別中意啊。

  如無意外，這親事可就做定了。

  她怨念老天爺，就不能給她個十全十美順心如意？非得在這個順心如意裡頭，加上那麼幾分不如意。

  要不要試著和陸氏說一說，退了這門親呢？念頭一起，沈樂妍就撇嘴，憑這兩口子對這門親事的熱呼勁兒，她張口也是白張口。

  試著回憶了一下她那小女婿，眉清目秀的，是個清清秀秀的小男生，混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清澀和書卷氣息。那白生生的臉蛋和身條就如同那初春迎著朝陽伸展的嫩柳枝一般，嫩得出水。

  她再次鬱悶吐了口氣，怎麼辦，太嫩了，下不了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