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雨女

  鄭雲義一邊開著車，一邊朝偷偷看著身邊的奇怪搭車人。他已經開車到了市郊區域，這裡遠離市中心，平時總是不務正業的他，很少開車到這種地方來，更不用說是在這種時間。兩旁的樓房黑糊糊的，只有星星點點的燈光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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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是感覺氣氛太過於尷尬，他想跟這個乘客說點什麼，來打破僵局，當然他還有一個目的——他想要吸引他轉過頭來，以便自己能看到他的臉。

  「那個……」

  鄭雲義轉過頭去，低聲開始引起對方注意。但這個人卻始終面朝前方，全身紋絲不動，竟好像沒聽見的模樣。他只好頭轉回來，臊眉耷眼地住了口。

  而與此同時，他的心卻開始「怦怦怦」地狂跳了起來。

  這是不是就代表著對方是在醞釀作案的時機，或者說，他不願意和想要下手的目標有所交集。這是一個通常的想法，對於想要對某個人不利的話，犯人一般會想要和目標人物保持一個安全距離，以便在下手的時候不會猶豫，可以速戰速決。當然這僅限於臨時起意的動機和隨即作案的情況，預謀的那種不包括在內。但此時這個怪人沒有打算和鄭雲義有所互動是現實，這也證明了自己應該不是在杞人憂天……

  他看不到這個乘客的臉，鄭雲義把頭微微歪了歪，偷偷瞄向對方的手。這兩隻手都露在外面，沒有什麼反常。不過似乎太白了一點，就那麼平平地放在腿上，一動不動，也沒有血色，就像是假肢一樣。

  鄭雲義慢慢收回視線，暗暗想著，如果他還要一直坐下去的話，自己必須要提出讓他下車了。

  又走了一條街，過了一個收費口，就在他想要說話時，這個乘客突然慢吞吞地抬起右手，食指朝下點了點。於是鄭雲義急忙把車靠邊停了下來。

  那個人依然始終沒說一句話，就這樣連個謝謝都沒有說，僵直地從座位起身下了車，鄭雲義緊緊盯著他……

  然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在他關上車門的一瞬間，人就忽地看不到了？

  鄭雲義大驚，他立刻在車上探過去身子用目光向外面巡視了一圈，天空里下著小雨，但卻根本不見那人的影子……

  這不是活見鬼了嗎？

  鄭雲義想了想，最終還是橫下一條心打開車門走下來。

  四周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

  有些微風，帶著雨絲到處飄散，地上的草屑忽高忽低地胡亂飄舞著。

  臨街沒有房子，荒涼一片。

  路面很寬闊，周圍根本沒什麼阻礙視線的建築物，在這麼短的時間，那個人不管朝哪個方向走，都不可能離開他的視野。

  鄭雲義甚至伏下身子，朝車下看了看，那裡除了四個輪子，卻什麼都沒有。

  心跳得幾乎要從嘴裡蹦出來，他趕緊鑽回車裡，順便還扭過腦袋朝后座看了看——他擔心那個人藏在空當里，不過那裡完全是空的，而且並不足以藏下一個人。

  還沒有轉過頭來，鄭雲義突然覺得自己頭中一陣眩暈，就像有什麼磁力一樣，自己被吸到了另一個世界。那是一個什麼地方他也說不清，耳中是嘈雜，眼前倒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

  他只覺得自己遁入了無邊的黑暗中，不知道出路在哪裡？

  突然，眼前豁然開朗，再抬頭就是滿眼的紅色，一株美麗的高大的楓樹正在面前，鄭雲義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絢麗的楓樹，就那麼在秋風中綻放著燦爛。

  這是哪裡？

  他環顧周圍，竟然沒有看到什麼人。

  有這麼一株楓樹在旁邊，鄭雲義心情莫名安穩了下來了。他居然索性在旁邊一根粗大的樹根上坐了下來，左顧右盼地看著風景。

  咦？

  不知什麼時候，在楓樹下出現了一個穿了艷麗長袍的女人，那並不是鄭雲義見過的服裝款式，像極了或者說那就是電視裡演過的和服，那個女人的頭髮被梳成了雲髻，上面插滿了華麗的首飾，那張臉卻是粉粉嫩嫩很是漂亮，無法言喻的一種氣質，像是水一樣柔媚的感覺。

  「和我走好嗎？」女人的笑容仿佛融化了一樣。她說著拉住了小鄭的手，鄭雲義這才發現她的手一點溫度都沒有，雖然柔軟卻是徹骨的寒冷。

  「好冷？你不覺得冷嗎……」

  女人沒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拉著鄭雲義往前走。

  「我們這是要去哪裡？」

  鄭雲義猛地站住了腳步，總算他發現了自己的異常。

  「一個美麗的，到處都是花和金桂樹的地方！」女人回答。

  說著話，她轉頭朝鄭雲義笑了一下。

  「你那裡有金桂樹？」

  「當然了，我那裡本來就是一個花園。」

  無疑這對於鄭雲義來說極具有吸引力，所以他沒有抗拒，帶著好奇跟上了女人的腳步。

  兩個人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一個鬱鬱蔥蔥的世界出現在鄭雲義眼前，這裡沒有大門，只是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河從樹林中間延伸出來。與鄭雲義見過的那種野外並不盡相同，這裡的花樹比比皆是，不只是金桂樹，玉蘭和櫻花也全部滿滿地盛開綻放。

  鄭雲義傻傻的跟在她的身後，一直往樹林裡面走去，這場面更像是直接進入了禁忌的花園。

  可是這個時候，突然外面傳來一個尖細的聲音：「等一下！」

  聽起來十分的急切，而且由遠及近地飄了過來。

  鄭雲義聽著愣了一下，腳步情不自禁停了下來。

  在他們身後不知什麼時候多了矮矮的身影，這是一個穿著灰褐色袈裟，背著斗笠的和尚，他的臉圓潤晶瑩，在夜色中似乎也泛出淡淡的光澤。

  「你來幹什麼？」

  女人的臉猛地沉了下來，她對於這個突然的造訪似乎很不高興的樣子。

  「你偷偷截住這個男人，目的也是為了搶功而已，難道你還要問我為什麼嗎？」

  圓圓的臉上表情嚴肅，習慣性地從衣兜里掏出了一把紅豆，一上一下地拋擲著，後來者臉色也開始陰鬱了起來。

  嘩地一下子從背後抽出了一把青色的羅傘，女人有些警惕地向後退了幾步，「洗豆僧，你應該知道妨礙我對你並沒有好處。」

  「那又怎麼樣？我只是不喜歡你這種惡趣味，明明只是簡單的想要套取情報而已，何必用幻術，而且還搞得這麼曖昧……」

  「我喜歡，你幹嘛管我？」女人向著鄭雲義伸出了纖纖玉手，而後者卻很吃驚地搖著頭，一步步躲開了她和洗豆僧，向另一個方向迅速跳開。

  「你不要擔心，這只是個愛吃甜食的小師傅，他不喜歡我，我也對他看不順眼，僅此而已……不過對於你，我可是……難道你想讓我這辛苦都白白浪費掉嗎？」

  女人突然聲色俱厲了起來，她嘩啦張開了羅傘，夾裹著暴雨的寒風呼地沖了過來，迎面撞上了鄭雲義，巨大的力量瞬間讓他躲閃不及地飛了起來，狠狠摔倒在十幾步之外的地上。

  羅傘輕輕打了個旋，漫天飛舞地便都是落英繽紛的花瓣，而那香氣四溢中，無數的花瓣卻仿佛一片片的利刃來回切割這虛幻的世界，空氣也被瞬間割裂，露出了黑色的裂口——就仿佛他們三個都是在一塊畫布上面似的……

  「該死的，雨女……你想要殺死他嗎？」洗豆僧突然把手裡的紅豆撒了出去，看起來只是一小把的樣子，卻是鋪天蓋地擋住了那些飄散的花瓣，像是一片褐紅色的雲和花雨猛撞在了一起，然後一起化作豆大雨點噼里啪啦地落了下來。

  「你別妨礙我！」雨女惡狠狠地把羅傘一揚，漫天的花雨驟然匯流成了一股蜂擁而至的浪頭，衝著洗豆僧一波波撞過去。

  嘩啦！依然是一把把紅豆拋出，仿佛無數子彈擊打著五色繽紛的浪頭，激起坑坑點點的水花四濺。但這一次匯流在一起的花瓣實在太多，儼然那些紅豆已經不足以抵擋。所以，洗豆僧乾脆跳到了鄭雲義面前，一把扯住他的褲腿，用力把他向著那些被割裂的空間缺口甩了出去！

  「啊……」

  手刨腳蹬地大叫著，鄭雲義整個人毫無分量似的在空中飛過，直接越過了雨女的頭頂，從一道裂口穿了過去，很快就沒了蹤影……

  「你這個混蛋！即使是這樣也要妨礙別人嗎？不過是空間障壁而已，我能夠製造出這個幻境，自然也就不可能讓這種東西擋住我……洗豆僧……你自己在這裡好好享受吧！」

  雨女氣急敗壞地盯著那個放跑了鄭雲義的裂口，猛地合住了羅傘，原本天空中細若遊絲的小雨立刻變成了一隻只鋼針似的，密密麻麻地籠罩住了洗豆僧。而她自己卻飄飄蕩蕩地滑了過去，雙手抓住了裂口，用力往兩邊撕開，整個人順勢準備跳出去！

  「別想一個人出去！」

  一隻刺滿了尖針的冰涼小手忽然拉住了雨女的裙角，緊跟著，渾身被冰刺穿透的洗豆僧大叫著現身出來，他現在的模樣卻極為可怖，原本圓潤俊逸的臉上已經像蜂窩似的，到處是密密麻麻的創口，而脖子一直到腳上，更是亮晶晶一片狼藉，像是豪豬般，每動一下都發出了嘩嘩的響聲。幻境已經開始不斷崩塌，一片片的布景皸裂掉落，而已經是半個身體探出了缺口的雨女，只能順勢把這個累贅也帶出去，時間已經來不及和他糾纏，眼下必須儘快離開，不能讓那個男人脫離開自己的視線。

  對於男人，雨女始終都有著自己的執念，而並不僅僅是想要通過這個人了解情報那麼簡單。

  朝為行雲暮化雨，朝朝暮暮已千年——她還記得那個大浪滔天的海邊，駕船出海的男人們大聲在唱著熟悉的民謠。她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身邊的親人會這樣消失掉，但事實上未來安穩的生活也不過就是美麗的童話，最終她還是失去了自己最親的那個人。他永遠消失在了海浪之中，雖然她的淚水伴隨著時間已經化作雨滴，眼角的紅淚浸透花瓣，但她依然沒有等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即使化身雲雨，身在都市街頭，那個當年的她依然沒有改變，她會在黑暗的雨夜出來，尋找心目中那個熟悉的背影。但每當美夢醒來，她總是悲哀地發現一切美好都像肥皂泡似的匆匆破滅，而那一刻即使她暴怒撕開那個人的胸膛，卻依然無法平息怒火在熊熊燃燒。

  「只要再一次，也許再一次就可以找到那個人……」

  多年以來，她已經忘記了那張熟悉的面孔，卻仍然習慣性地出來守候在那紅楓樹下，等待著雨夜的重逢。一切只為了他曾經的承諾——我一定會踏浪歸來，衝破重重水霧，重新回到你的身邊……

  所以她痛恨欺騙，所有心存不良的壞人都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

  落下來並沒有感覺到有什麼衝擊和顛簸，只是後背硌得生疼。鄭雲義被硬生生接了下來，他此時正仰面躺在狻猊寬闊的後背上面，而一隻紅色羽毛的小鳥正在頭頂來回盤旋。

  「就說是眼熟地很……這不是那個總在花園裡晃悠的司機嗎？餵……你叫什麼，為什麼那個雨女要盯上你？」

  鳳五虎著臉，被邵謙搶了先手，這讓他很不服氣，所以免不了把脾氣發在了鄭雲義身上。

  「這種時候還問他幹什麼？你看，正主已經出來了……！」

  邵謙指著一片狼藉的光影大聲呼喊，空氣中水波蕩漾，兩個狼狽不堪的身影相互拉扯著，跌跌撞撞地從裂口裡爬了出來……

  笑吟吟看著兩個狼狽不堪的妖魔，邵謙指揮著狻猊甩掉鄭雲義，四蹄生風率先攻擊了過去。

  「喂，你這個傢伙，又要占先手……我說你還要不要臉了？」

  鳳五一邊大叫著，一邊也立刻派出了朱雀，他總是這樣被邵謙占了先機，但每每卻又不吸取教訓，一次次讓自己落了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