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肉酥骨軟

  半個時辰過去，肉酥骨軟，二丫將先前炸好的芋頭塊也丟下去，繼續以小火煮著。

  另一邊灶眼上的熱水燒好了，娘丟下一把早前采來的薺菜，還有二丫挖來的野筍，切了滾刀塊放下去，再滴幾滴油，又是一道清鮮甘洌的蔬菜湯。

  然後，埋進火里的幾隻土豆也爆出香來，二丫用燒火棍挖出它們來，燙得齜牙咧嘴地，跟娘先分著吃了一個。

  「嗯，好香，」二丫舔著唇邊一點渣子：「烤得恰到好處，外焦內嫩，蘸點鹽吃，真美！」

  

  娘替她舀出一碗湯來涼著，笑道：「本來，就只這兩個吃，我就心滿意足了，現在倒好，鼻子底下儘是肉香，弄得這土豆也有些寡淡了似的。」

  二丫攏住剩下的幾隻不讓娘再吃：「娘！這就吃飽了，大罐的肉怎麼辦？芋頭燒軟了，也是好菜！」

  娘愛憐地看著她：「你吃吧。」心想有全少爺在，能剩得多少，女兒正在長身子，難得吃一回肉，讓她盡興吧。

  二丫卻還是不讓她沾手土豆：「我保管留下夠咱倆吃的！娘你就這點不好，為什麼總不信我？」

  娘笑了，輕輕替她將額角上一縷碎發攏到耳後：「信，我怎麼不信你！現在我閨女可能幹了，這才幾天呢？娘都吃上肉了，不都是你的功勞麼？只是娘太無用，對不住你，實在苦了你這兩年。」

  一席話說得二丫心酸起來，才要開口，卻聽鍋里本自活潑潑的聲音陡然間沉悶下來，不由得跳起來揭開蓋子：「娘，收火，好菜要出鍋啦！」

  全少爺聽見出鍋兩個字，整個人都精神了，隨即將後門敲得鼓一般響：「開門開門！」才說四個字便踢腳欲踢，破門而入了。

  現在菜好了老子可沒了忌諱了！快給我肉！信不信我立馬就拆了你這破房子？！

  不料腳才提起欲落未落時，門忽然從裡頭吱啦一聲開了。

  二丫捧著個熱氣騰騰的大海碗站在他跟前，滿裝著醬色可人的芋頭燒排骨，色澤紅亮，清油燈下發出誘人的膏腴氣。

  「你踢一個我看看。」

  全少爺癟了。

  「你，你小心點端，哎呀我不是要踢你家的門，你讓開讓我進來，我不碰你！你放下碗，放下碗別摔了！」

  二丫紋絲不動：「你踢一個我看看。」

  嘴裡停止冷冰冰只有這一句話。

  「我不踢我不踢，」全少爺甚至開始賠笑了：「看你看你，都說是誤會了！」以手撫門：「你家這門怎麼這樣好看？連上面的花紋都好看，哈哈，我哪捨得踢呢？」

  「什麼花紋是破縫好不好？」二丫小臉繃得鐵緊：「破出來的縫！」

  「哎呀別管什麼破縫了快把那肉和芋頭給我！」全少爺惡狗撲食似的衝到了二丫面前：「我等了這半天了快給我快給我不然看老子怎麼收拾你！」

  他的耐心儼然已在看見肉的那一瞬間到了盡頭。

  二丫輕輕讓開身子，全少爺發火了：「怎麼還讓！他娘的吃之前難不成你還搞個儀式？我告你老子已經沒法再等了！」

  話音未落，嘴裡忽然著了一香！

  肉肉嫩而滑，甘肥細潤，五花部分各有所妙，肥的已然成油，剩下的只是韻香，吃到口裡清腴爽口；瘦的則嚼勁十足，咸沁鮮香，毫不膩人。

  最要命的是，裡頭還混著一股說不出的鮮味，若有似無，清湛宜人，讓全少爺吃著直嘖吧嘴，卻說不出到底是什麼滋味，只得一塊接一塊地往肚子裡填。

  嘴裡陡然有了肉，全少爺哪還顧得上說話，倒讓柳媽媽蝦叔好一通發急，直到轉到面前發現這人腮幫子在動呢，方才放下心來。

  「我可告訴你們，」柳媽媽一但放下心來，那臉可就不對好看了：「這都看我家少爺面上，不然就你們這種態度……」

  「我態度怎麼了？我灶前火頭上燒一晚了我還有罪了？」二丫咣地一隻也放一隻粗瓷碗在她跟蝦叔面前：「您不服我這態度，只管試試我的菜，看值不值當！」

  蝦叔不必她說，早用手拈了一塊芋頭丟進嘴裡，二丫心想這人倒比主子會吃，知道這種菜里，往往是素的比葷的出采。

  「嗯，嗯，」蝦叔先被燙得說不出話來，過後好容易喘了口氣，用手直捅柳媽媽：「真的真的，你試試，你試試！」

  柳媽媽狠狠瞪他一眼，偏不動身子。

  全少爺房裡，只她一位老媽媽會動灶頭，善調羹湯，當然現在不用她動手了，全家大廚房裡廚子小工一應俱全，可早年全少爺初生的時候，家裡還沒那麼富裕，倒都是她上灶做飯，給老爺太太享用的。

  別的不說，柳媽媽自己對自己是很有信心的，至少她的菜全家上下幾輩人吃著，老太爺當時還在呢，都誇她個好，現在這一毛丫頭懂得什麼放鹽放醋的？

  不就仗著手裡有幾塊芋頭別家沒有，逞強逞得好像得了塊御廚的匾額似的！

  二丫就著烤土豆吃著芋頭燒肉，眼角餘光不看別人，只落在柳媽媽身上。

  這老婆姨還真有股子拗勁！這麼香的肉菜擺眼皮子底下，全少爺和蝦叔吃得就快抬不起頭了，她愣是不動手！

  近看她這個人，打扮得也挺，怎麼說呢，不近人情？！

  這婆娘長得一派濃眉大目，方面高顴，卻漆黑的畫著兩道蛾眉，滿滿的搽著一面脂粉，也不知是不是上頭傳下來的規矩，她卻不知道怎麼弄，又或是不習慣如此，強硬著往臉上招呼，反正乍看去竟是胭脂鉛粉，同烏煤合成的面孔！

  再看身上，穿著一件玄色鐵線紗夾襖，湖色褲子，腰圓背厚，家底子富裕的樣子，雙手抄在袖子裡，配上愛理不理的表情，十足欠扁。

  二丫從頭看到腳，不免大失所望。、

  她還以為自己能看到古言裡所說的那種，冷冰冰的臉哪，整整齊齊的梳妝打扮哪，頭髮一絲不亂讓人望之生畏哪，等等等等，諸如此類。

  不想從氣質到裝扮，就是個農村老太太，卻故意整的大家老媽媽似的，裝腔作勢地規矩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