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 遠遊（5）

  此時的京城也是夜雨淅瀝天氣濕冷。

  謝儀文回家住了。

  蔡振東乾脆包了個粉頭，住進了行院裡。

  鍾佳霖和蔡羽住在王府外書房院子裡。

  東廂房一明兩暗總共三間房，鍾佳霖帶著春生住在南暗間，蔡羽帶著蔡福住在北暗間。

  他們都知道京城寸土寸金，地價實在是貴得很，即使王治曾任禮部尚書，也不過置買了這個四進的院落，因此絲毫不覺得被慢待，住得很是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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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治待鍾佳霖和蔡羽這兩個學生很好，平時應酬見客，也總帶著他們，想讓他們開闊眼界，多見些世面。

  他身份清貴，交際圈子自然也清貴，堪稱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鍾佳霖和蔡羽跟著王治，見到了很多以前不曾接觸過的人，學到了不少新的知識。

  王治細心觀察，見鍾佳霖可以託付，便開始試著讓鍾佳霖幫他處理信件來往。

  這晚鐘佳霖依舊呆在王治的書房裡，王治伏案著書，鍾佳霖則替他整理這兩日積壓的往來書信。

  他打開一封信，一目十行讀了一遍，心裡一驚，忙又細看了一遍，這才拿去讓王治看：「先生，您看看這封信！」

  王治把筆放在了筆擱上，接過信紙看了起來。

  眷生鄭林頓首書奉大德王治親家台覽：余情不敘。茲因胡人犯邊，搶掠甘州，兵部李尚書不發救兵，失誤軍機，連累生被科道官參劾，聖上惱怒，命會同三法司審問......」

  放下信紙後，王治嘆了口氣，道：「佳霖，你回去歇著吧，老夫也得出去一趟。」

  見鍾佳霖黑泠泠的眼睛滿是關懷看著自己，王治又嘆了口氣，道：「甘州節度使鄭林，是我的兒女親家，如今他被太傅李泰的二弟李雍陷害，聖上震怒，要拿他進京審問。我得去找一找故人，為他奔走一二。」

  王治離開後，鍾佳霖把書房整理妥當，這才熄了燈出去了。

  回到東廂房自己的屋子，鍾佳霖一邊默默想著心事，一邊在春生的侍候下洗漱。

  對面北暗間裡，蔡羽睡得正香，鼾聲頗為曲折婉轉。

  鍾佳霖脫了外衣之後，忽然抬眼看向春生：「春生，我想見周靈一面。」

  春生把鍾佳霖的外衣掛好，低聲道：「公子，我明日就去安排。」

  鍾佳霖點了點頭，掀開被子睡下了。

  春生攏上帳子，拿了自己的衾枕被褥在窗前榻上鋪展開，很快也睡下了。

  鍾佳霖躺在床上，一時卻沒有睡著，心裡在想著青芷：青芷在做什麼呢？

  對青芷來說，十月十一月都是比較清閒的日子，到了臘月梅花開始盛開，她才會忙碌起來。

  半夢半醒時分，鍾佳霖還在盤算著：聽青芷說京城的衣服首飾自是南陽縣比不上的，不如尋個時間，去給青芷買幾樣衣裙，買幾方帕子，再挑選幾樣首飾......

  三日後，雨終於停了下來。

  這日下午，春生帶著鍾佳霖悄悄出了王府。

  王府斜對面停著一輛簡單的馬車。

  春生帶著鍾佳霖上了馬車，敲了敲車壁，吩咐車夫：「走吧！」

  馬車穿行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中，半個時辰後才停了下來。

  鍾佳霖下了馬車，發現這時候已經是暮色蒼茫時分，眼前是一道紅牆，紅牆內松柏常青，頗為肅穆。

  春生引著鍾佳霖往前走了一段路，前面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木門。

  敲開門之後，春生引著鍾佳霖進去，沿著夾道疾步走著。

  一刻鐘後，他們終於走到了一個院落的外面。

  一個面白無須的錦衣中年人正等著他們，見他們來了，盯著鍾佳霖看了看，擺了擺手道：「進去吧！」

  聲音有些呀啞。

  鍾佳霖判斷出這是一位太監，而且是得寵的大太監——他的手上戴著一枚碩大的綠寶石戒指，衣料也是極華貴的緙絲！

  這是一個花木扶疏的院落，雖是冬季，花葉凋零，卻依舊頗有幾分景致。

  此時夜幕早已降臨，可是這院落里掛了無數的琉璃燈，照得院子裡一片光明，恍若天上宮闕。

  錦衣中年人小碎步在前面走著，一直走到了廊下，這才示意春生和鍾佳霖在外面等著，自己掀開錦緞門帘進去了。

  屋子裡隱隱傳來說話聲。

  聲音雖然不大，可是鍾佳霖聽力極好，依舊聽得清清楚楚。

  先是中年男子的聲音，很好聽，卻有氣無力，顯得中氣不足：「周靈，既然是你的故人之子來拜訪，何必讓他乾等著？讓朕......我也看看吧！」

  周靈的聲音響起，頗為猶豫：「主子，畢竟是無職外男......」

  中年男子笑了：「你伺候我那麼多年，知道我不在乎這個的......」

  鍾佳霖背脊挺直立在外面，心中也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他原以為這一天到來，他會很憤怒，會恨不得殺了那人，可這一天終於到來了，他發現自己像一個局外人一般，已經沒了憤怒的感覺。

  他的親人是青芷，是先生和師母，別的人，都是不相干的外人。

  既然是外人，何必計較？

  片刻之後，錦簾再次被人從裡面掀起，那個錦衣中年人走了出來，眼神怪異地打量了鍾佳霖一番，低聲：「鍾小哥，請！」

  鍾佳霖一進屋子，就聞到了一股好聞的香氣，似青草被割後的發出的氣味，又似清晨竹林中的氣息，還似初春水面上瀰漫的霧氣，不濃郁，卻好聞得很。

  黃花梨羅漢床上正有兩個人在對弈，其中一個清秀而陰鬱的青年正是周靈，周靈對面則是一個三十多歲穿著白色錦袍的男人，蒼白，瘦削，手指修長。

  看到這個男人，鍾佳霖便知道，十六年後自己若是身體病弱，這就是十六年後自己的樣子。

  他不動聲色，上前行禮。

  這個男人看向鍾佳霖，在看清鍾佳霖的臉的同時，整個人僵在了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