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生恨(1)
2024-06-17 03:36:09
作者: 梁杉
今晚有月亮。
月色很好,透過白楊樹的枝葉照了下來,在地上印下斑斑駁駁的黑夜。
鍾佳霖牽著青芷的手,慢悠悠走在這月下的林蔭道上。
青芷腦海里全是今晚的戲:「哥哥,王春生扮演的陳妙常最好看了!」
前世今生,她看了不少和陳妙常有關的戲,不管是《玉簪記》,還是《張於湖誤宿女貞觀》,裡面陳妙常的扮相都比不上王春生在《陳妙常私奔》中的扮相。
鍾佳霖握著她的手,眼睛直視前方,直視「嗯」了一聲。
青芷悄悄瞅了鍾佳霖一眼,試探著問道:「哥哥,你認識王春生麼?」
鍾佳霖依舊波瀾不驚:「以前曾經聽說過,倒是沒見過。」
青芷問了好幾句,發現哥哥果真像是不認識王春生的樣子。
她怕鍾佳霖生疑,便不再多問了。
兄妹倆趕到麥場的時候,晚戲還沒開始,第一排給他們留的位置還空著呢!
蔡羽今晚也來了,位置就在青芷後面。
見鍾佳霖和青芷到了,他笑著朗聲道:「佳霖,青芷,你們終於來了!」
王春生剛妝扮完畢,正在後台候場,聽到前面的聲音,當下就撩起帷幕看了過去,恰巧看到了立在氣死風燈下正和人說話的鐘佳霖。
他不認識鍾佳霖,可是看著鍾佳霖清俊的眉眼和說笑時才顯露出的小酒窩和小虎牙,王春生立時明白了,為何周靈會讓他過來。
他像被定住一般,呆在了那裡。
原來如此啊......
這時候蔡翎和韓昭玉一起去後台玩。
見穿著緇衣做尼姑打扮的「陳妙常」正在立在那裡,蔡翎忙也湊了過去,恰好看到了正和自家哥哥說話的鐘佳霖。
知道「陳妙常」是在看鐘佳霖,蔡翎笑了起來,道:「第一排最東邊站著和我哥哥說話的那個小白臉,就是這次考了縣案首的鐘佳霖!」
王春生悸動的心慢慢平復了下來,他笑了笑,自顧自和同班演潘必正的小生王春雨說話去了。
蔡翠看見蔡羽立在那裡和鍾佳霖說話,而青芷已經在鍾佳霖右手邊的座位坐了下來,心裡一動,便起身也走了過去,笑著與挨著青芷坐的韓氏見了禮,低聲道:「師母,我娘在那邊坐著,她難得見您一面,想和您聊聊天呢!」
韓氏抬眼看了看,正好看到了和金姨娘說話的荀氏,忙笑著答應了一聲,起身彎著腰走了過去,在蔡翠的座位上坐了下來,和荀氏及金姨娘攀談起來。
蔡翠順勢在青芷身旁坐了下來。
青芷見蔡翠挨著自己坐下,不由笑了起來,低聲道:「翠姐姐,紅玉咱們三個坐在一起,正方便聊天,實在是太好了!」
蔡翠點了點頭,眼睛忍不住看向鍾佳霖。
鍾佳霖見戲快要開演了,便笑著在蔡羽肩頭輕拍了一下:「坐下吧,戲快開始了!」
蔡羽在後面坐下之後,鍾佳霖在青芷左手邊最靠邊的那個位置坐了下來。
他剛坐下,就聽一聲鐃響,《陳妙常私奔》開演了。
青芷見哥哥坐下,便專心地看起戲來。
第一場戲是「落第進庵」,一開始便是落第書生潘必正的唱詞。
清秀的書生瘦伶伶站在站在舞台上,頗有一種蕭瑟悲涼之感,唱詞也滿是前路茫茫的寂寞:
「秋江河下水悠悠,飄萍落葉有誰收。
下第無顏回故里,不知何處可藏羞。
久別姑母少問候,今日下第去相投,
借居讀書消長晝,來科再去把名求。」
到了第二場送經,穿著緇衣的陳妙常拿著經卷,在那裡踟躕徘徊,曼聲唱道:
「在房中取出了這部經卷,來到此卻為何躊躇不前。
為什麼心兒跳羞紅了臉,好端端因何故進退兩難。」
聽到這裡,蔡翠不由自主看向鍾佳霖,卻見鍾佳霖人坐在那裡,卻似在發呆,明顯是在想心事,可是饒是在發呆,鍾佳霖卻依舊清俊好看,不似凡俗之人。
蔡翠心跳有些快,一時看呆了。
坐在鍾佳霖和蔡翠中間的青芷根本沒注意到這些,她正沉浸在南陽梆子戲的世界裡,嘴唇翕動,低低地跟著陳妙常唱著:
「承蒙相公來動問,不堪回首憶前塵。
......
金兵南侵東京陷,離鄉背井來投親。
母女途中被衝散,剩我孤身只一人。
舉目無親何處奔?無奈何呀,無奈我投身入空門。
白雲庵學禪三年整,常伴青燈到如今!」
唱著唱著,青芷眼睛濕潤了。
這齣《陳妙常私奔》的背景便是前宋,而青芷則生活在後宋。
在前宋國破家亡的大背景下,陳妙常能夠遁入空門,其實已經夠幸運了,不知道多少女子喪生在那場戰爭之中......
鍾佳霖正在想自己的心事,察覺到青芷的異狀,忙湊近青芷,低聲道:「青芷,怎麼了?」
青芷一顆心被悲涼浸潤,聽到鍾佳霖的聲音,這才恢復了些,低聲道:「我看戲時想到了前宋的覆亡,如今咱們新宋建朝已經百年,越來越像覆滅前的前宋了......」
鍾佳霖剛才想的也是這個問題。
他由溫子凌前往江南經商想到了如今大宋商業發達,通過海外貿易,大量白銀湧入,卻未必是好事......
鍾佳霖悄悄握住了青芷有些涼的手,低聲道:「沒事,有我呢!」
他一定要繼續努力,充實自己,令自己的才華顯露出來,讓他生父的親信看到......
蔡翠一直在偷看鐘佳霖。
在看到鍾佳霖握著青芷的手柔聲撫慰的那一剎那,她的心如同被進入醋汁子一般,又疼,又酸,又澀,難受極了。
原來,鍾佳霖對虞青芷是不同的。
再看青芷,蔡翠眼神已經沒了先前的溫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