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七章 春到

  北風呼嘯，一陣陣從北方來的寒風颳在臉上像是刀子一般。

  董三娘沿著撩起的車帘子往外才看了一眼，就被吳氏瞪了一眼，「你自己什麼身子骨不知曉？這冰天雪地的，不怕進了風凍到了你？」

  董三娘心裡著急這場雪下得這般大，難免會憂心。只是昨日與吳氏一場交心，她再不敢多言一句擔心。

  吳氏心裡哪會不明白，只在心裡暗暗嘆氣，怨怪這老天為何偏偏這時候下這一場大雪？

  不單她們這一路上難走，就是阿晦……

  

  吳氏不願再想，連忙攏了攏蓋在董三娘身上的被褥子忍不住就皺了皺眉頭，「被褥還少了。」

  董三娘失笑，「娘，我這都蓋了三層被褥了，再多您女兒我呀都要活活被這被褥給埋了。」

  吳氏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什麼埋了不埋了的？呸呸呸！再胡說八道看娘怎麼教訓你！」

  董三娘吐吐舌頭，消瘦的臉上難得有了做姑娘時候的俏皮神色，「娘最是疼我，怎麼捨得教訓我？」

  吳氏瞪瞪她，自己掌不住倒笑了，「就你最機靈！」

  說話間，車帘子輕輕一動，齊十三家動作極快地鑽了進來，手上各捧了一隻湯婆子，暖烘烘地就往董三娘的被褥里塞。

  「方才老太爺說了，立時就出發了。」

  大雪封路，好在地上沒有結冰，路還略好走些。

  只是若不趁如今天上還有些日頭趕緊走，再晚了，只怕不能在天黑前趕到下一個落腳點。

  果然齊十三家的話音才落，董三娘就感覺身下的馬車輕輕一震。

  這是出發了啊。

  董三娘把齊十三家的方才塞到被褥子裡的湯婆子抱了一個在懷裡，心思卻不知道飄去了哪裡。

  吳氏坐穩了，又撥了撥腳下的炭盆，對董三娘勸道：「你起的早，凡事也不用你操心，小阿難也有奶娘照管著，不如你趁這會兒再睡會兒。」

  董三娘輕輕點點頭，依言閉上了眼睛，眼前卻仿佛出現了阿晦的身影。

  魂牽夢縈，每每她闔眼的時候，阿晦的身影總會出現。

  臉頰蹭了蹭被角，董三娘漸漸睡著。

  吳氏聽著董三娘的呼吸漸漸輕淺，嘴角這才帶出些笑意來。

  旁的她都不怕，旁的她也管不了。

  女婿在打仗，她這個丈母娘沒這個本事替女婿去打仗，可她這個丈母娘最懂自個的女婿。

  她這女婿什麼都好，最最寶貝的就是她的這個嬌嬌女兒，和他倆的寶貝小阿難。

  不管有沒有什麼萬一，她這個丈母娘和老頭子這個當丈人的，總能把女婿最最心心念念的一雙人兒照顧好。

  只盼著女婿能明白她和老頭子有這個能耐，不要身在戰場心還有所牽掛，只管一門心思對敵，不盼女婿建功立業，只盼他保住性命平安歸來。

  ……

  這天寒地凍又大雪封路，走官道的都嫌路難走，倒是難得這一路過去竟沒遇上什麼盜匪。

  大約是大雪封山，這盜匪們下山的路更難走吧。

  倒是便宜了這些逃難的人。

  一路急趕慢趕，也就半個月的功夫，風光就此一換。

  北邊的冰天雪地變成了南邊的斜風細雨。

  南邊的天啊，竟春到了。

  董三娘倚在車窗邊，望著路邊掠過的青青柳枝，一時間竟有些發怔。

  自從她一路尋阿晦去了京城，再沒回過南方。

  幾回夢裡烏篷乃伊，小樓昨夜又東風？

  如今回頭想一想，真仿若夢一場。

  吳氏幾個也是欣喜十分，連身稱佛，「阿彌陀佛！真真菩薩保佑，這一路有驚無險，咱們可算是回來了！」

  哪怕還沒到故土，可遠離了潁川遠離了戰亂，就叫人心裡安定了許多。

  吳氏連聲道：「你爹已經讓人去訂船了，咱們從運河走，又快又好，最多再十天咱們就能到家了！」

  邊說吳氏又低頭對著襁褓里的小阿難笑出褶子來，也不管小小的娃兒聽不聽得懂，「我們的小阿難還沒有坐過船呢，外婆跟你說，這坐船可好玩了，我們小阿難一定歡喜！」

  這一路雖顛簸艱難，倒是沒有委屈了小阿難。

  才不過半個月，小小的娃兒似乎長大了許多。

  小臉紅彤彤的長開了不少，眉宇間已經能看出些父母的影子來了。

  吳氏是越看越愛，忍不住道：「你大哥大嫂還沒見過小阿難呢，若是見了他，還不知道該有多高興多寶貝！」

  董三娘伸手點了點吐著泡泡自個傻笑的小阿難鼻子，「舅舅舅母雖是沒見過你，這足金的長命鎖卻早就戴在了你脖子上。」

  自打董三娘有喜的消息遞去了江南，董大郎夫妻兩個那是高興壞了。

  董三娘婚姻波折不斷，這做哥哥的和做嫂嫂的哪能不憂心？

  這一得了董三娘有喜的信兒，也不管孩子還沒出生呢，早就打了長命鎖連著小娃兒的衣裳一併託了鏢局送去了潁川。

  吳氏念叨了之後也想起了自個的兒子兒媳，還有寶貝大孫子，眼角晃起了淚花，「也不知道咱們的大寶還記不記得咱們？」

  「大寶最乖，怎麼會不記得咱們？」

  董三娘心下愧疚，連聲道：「等見了咱們，一定跟從前一樣親熱！」

  吳氏不著痕跡地擦了擦眼角，連聲笑道：「這可得讓你爹抓緊趕路，我可急著帶咱們的小阿難回去見他嫡嫡親的表兄呢。」

  董思明如何不急？

  他只會比吳氏和董三娘更急。

  這一路急趕慢趕，差點跑得比驛兵還快，他一路使銀子打聽消息來著，可這戰場上的情況瞬息萬變，如今他們已經地處江南與那潁川隔著幾百里路，這從驛站打聽來的消息只怕早是落後的了。

  但就剛剛打聽來的消息，北疆仍是戰事膠著，兩方互有損傷，但沒有一方肯退。

  這仗究竟要打到何年何月去？

  董思明差點急白了頭，他女婿可還在那戰場上呢。

  「老太爺！碼頭那正好有一輛運貨的貨船要走，只是這貨船糙了些，也不知道老夫人和……」

  披著蓑笠的周歡騎著馬從前方而來，一邊說話，斗笠上積攢的雨水直往下刷刷地流。

  董思明掀開車帘子露出頭來，迎面就是一陣雨打在臉上，董思明眯了眯眼，「只要能載得下咱們這麼多人，咱們就走！」

  現在不是窮講究的時候，女婿給他們安排的車隊人馬精良，才能在一眾逃難者中率先抵達運河口，只怕就這幾天陸陸續續都會有逃難的自北而來要從運河上下南北。

  若是如今不走，再慢條斯理地訂船，只怕到時候想走都走不了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