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章朝暮

  葛氏一來，孫汝蘭仿佛有了主心骨。

  等吳氏端來一碗她親手熬的催生湯藥，孫汝蘭喝下之後，又讓孫汝蘭蓋好被子放下床帳，讓大夫進來扎了幾針。

  等扎完針，又輪到了那接生婆翟大嫂，翟大嫂接生多年手上自然有一套手段。

  也不知道她怎麼弄的，手掌貼在孫汝蘭的肚子上用巧勁推拿。

  

  也不知道弄了多久，等翟大嫂滿頭大汗地停下手之後，再伸手摸摸肚子忍不住驚喜地喊道：「孩子動了，胎位正了！」

  胎位正了，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可剛鬆了一口氣，孫汝蘭的陣痛就越發頻繁了。

  翟大嫂掀開被褥看了一眼，連忙趕人，「這就到時候了，就要生了。」

  這是產房也是血房。

  旁人都留的，唯獨董三娘這個沒生過孩子的人不能留。

  怕嚇壞了她。

  董三娘被吳氏和葛氏一塊趕，只好乖乖出了門。

  正準備去吳氏的佛堂替孫汝蘭給菩薩上香，祈求母子平安的時候，董大郎急匆匆地從鋪子裡回來。

  「你……你大嫂要生了？」

  他早上出去盤貨，夥計找了他半天才在碼頭的倉庫里找到了他。

  他一聽這消息，貨也顧不上了及急匆匆地趕回家來。

  董大郎一邊擦汗一邊問：「汝蘭她沒事吧？」

  董三娘搖搖頭，「方才說是胎位不正，不過如今倒是好了，翟大嫂說已經到生的時候了，大哥你也別著急，大嫂一定會母子平安。」

  董大郎急得團團轉，「怎麼好好的又會胎位不正？這可怎麼辦？」

  董三娘無奈，「大哥，翟大嫂摸過了，說孩子的頭已經倒下來了。你也別急，這時候你急了也沒用，倒不如就在這等著也算是替大嫂鼓鼓勁。」

  董大郎已經六神無主，「好好好！我聽你的！」

  正要撲到窗邊，董大郎又突然想到了什麼，從懷裡掏出了一封信塞到了董三娘的手裡。

  「差點忘了，方才夥計一塊帶來的，應該是阿晦寄來的信。」

  信給了，董大郎就撲到了產房的窗戶邊上，用勁喊道：「汝蘭你加把勁！我就在外頭陪著你！」

  孫汝蘭正在翟大嫂的指揮下用勁，被他一嚇勁都散了，是又好氣又好笑，想罵一句出口的卻是喊疼聲。

  吳氏氣不打一處來，「你趕緊別給我叨叨了，你娘子正在使勁呢！」

  董大郎脖子一縮，老老實實地蹲在了屋檐下提心弔膽地等著。

  董大郎把信塞過來的時候董三娘手一緊，險些將信捏皺，又連忙鬆開手小心翼翼地攤平。

  是阿晦來的信啊。

  董三娘強壓住心中的激動和喜悅甚至還有幾分緊張，將信藏在了懷裡，先去了吳氏的佛堂替孫汝蘭給菩薩上了一炷香，虔誠祈求菩薩保佑她母子平安。

  等上完香，董三娘腳步匆忙地回了自個的小樓，合上門匆匆在妝檯前坐下，將信從懷裡掏了出來。

  只見信封上幾個雋逸的大字，「吾妻董三娘親啟」。

  吾妻。

  董三娘忍不住翹起了嘴角，小心翼翼地拿簪子的尖端挑開了信封。

  信紙不厚，不過三張，卻都寫的密密麻麻。

  「吾妻三娘，上次一別已經有一旬了，不知你身體可好，可有思念我？我如今正在大運河上，已過了江蘇往……」

  一封信絮絮叨叨，不光說自個的近況還給董三娘介紹經過地方的風光。

  要有多細緻就有多細緻，哪怕董三娘不曾去過，似乎眼前也能浮現出那處地方的風貌，身臨其境般的感覺。

  董三娘一字一字看到最後，「浮世三千，吾愛有三。日、月與卿。日為朝，月為暮，卿為朝朝暮暮。吾妻三娘一定要保重自身，等暫別的歸人回來。令夫阿晦親筆。」

  一個「令夫」，本已感動要哭的董三娘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纖縴手指摸過「令夫」二字，眼前仿佛看到了阿晦坐在顛簸不停的船上親手寫下這封信的樣子，董三娘甚至不忍就此將信紙收起，又從頭到尾再仔仔細細地看了三遍。

  她從小聰慧，不敢說過目不忘但這記性極好，看過三遍阿晦的這封來信，她就能從頭到腳全背出來。

  這才將這封信仔細收好，放在了一個小黑匣子裡，加上這封信裡頭只有孤零零的兩封信。

  一封是這封，另一封是上次阿晦去京城之後寄來的。

  董三娘合上了蓋子，輕輕摸了摸小黑匣子，她相信這個小黑匣子一定會裝得滿滿的。

  「三娘，三娘！」

  有丫環在樓下叫董三娘，董三娘一驚連忙站起來撲到了窗子邊，「怎麼了？」

  那來叫她的丫環一臉喜氣，「三娘，大少奶奶生了！是個女兒！」

  董三娘大喜，「可是母女俱都平安？」

  丫環點頭如搗蒜，「翟大嫂說大少奶奶平常養得好勁足，又是生養過的，沒吃多少苦頭就把小囡囡給生下來了，母女倆俱都平安。」

  董三娘雙手合十念佛，「阿彌陀佛，菩薩保佑！」

  「三娘，快些去吧，大家都在屋裡頭看小囡囡呢。」

  「哎，我這就去！」

  董三娘急匆匆地往產房裡跑，等她跑到的時候就連董思明也來了。

  這自家兒媳生產，他一個做公公的自然不好也跑到產房旁邊跟他兒子一樣等著。

  董思明是等到消息來報之後，跟董三娘一樣急匆匆趕過來的，跟他一塊的還有孫汝蘭的爹孫大海。

  「哎呦呦！是個小娘子啊。」

  董思明和孫大海都不能進產房，孫汝蘭的女兒被包裹的嚴嚴實實的被吳氏抱了出來給董思明和孫大海看一眼。

  一聽聞兒媳這胎生的是個女兒，董思明心裡就十分高興。

  董家沒那窮講究，非要生兒子。

  在董家，女兒更寶貝更稀罕。

  董思明把手上多年戴著的一串貓眼石手串解了下來，塞在了小囡囡的襁褓里，「看模樣，日後就是漂亮的小娘子。」

  吳氏更是笑眯眯的，「哎呦呦，你瞧瞧你，你這才剛生下來，你祖父就舍了這麼一串好東西給你。你看看，你祖父多歡喜你呀。」

  孫大海本來還有些忐忑，畢竟女兒這胎生的是女兒，生怕惹了親家不快。

  這會兒見了董思明和吳氏的態度，這才松下一口氣來。

  小囡囡才剛出生，眼睛都沒睜開，不能久吹風。

  吳氏也只是抱出來給董思明和孫大海看一眼，又連忙抱了回去。

  董三娘連忙跟了進去。

  產房裡雖然已經收拾過了，可還有一股子氣味，只見董大郎跪坐在床榻前，緊緊握著孫汝蘭的手。

  「咱們不生了，不生了！可嚇死我了！」

  孫汝蘭剛生產完，因為沒受多大的罪，看著臉色是有些白，可人還算精神。

  「你在說什麼胡話？」

  董大郎是真嚇到了，就算是孫汝蘭生大寶那會兒也沒鬧出什麼胎位不正的事來，可這會兒……一個不好，那可是一屍兩命的事啊！

  「反正咱們不生了，咱們有大寶有小囡囡有兒有女兒女雙全足夠了！」

  孫汝蘭好氣又好笑，「好好好！」

  吳氏正好抱著孩子走過來，沒好氣地踢了踢董大郎，「你娘子才生產完，你能不能讓她好好歇著？」

  吳氏把孩子放在了孫汝蘭的身邊，孫汝蘭轉頭望著自個的女兒，眼睛都不捨得眨一下。

  「三娘，這孩子的名字你來起好不好？」

  董三娘正在稀罕地看著小囡囡的模樣，那小鼻子小嘴巴真是可愛到了極點。

  「我？」

  孫汝蘭回眸笑望，「你是她的親姑姑，這個名讓你來取理所應當。」

  先前董三娘病了一場，就算如今大好了也常常看著她神思恍惚的樣子，全家人都心疼。

  孫汝蘭的提議沒人反對，就連董大郎這個親爹都點了頭。

  「三娘，你來取。」

  吳氏笑笑虛虛地點了點小囡囡的鼻子，「你個小乖乖，你祖父才給了你一串手串，又要讓你姑姑給你起名字，你可真是比你哥哥還受寵呢。」

  董三娘眼圈微微一熱，家人的心意她怎麼會不明白？

  眨掉眼裡的酸澀，董三娘把手指放在了小囡囡緊握的小拳頭裡，感受著生命的力量。

  「那就叫朝暮吧。朝朝暮暮的朝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