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敲打

  正房廳里，桌上已經擱好了熱氣騰騰的早飯。

  張氏節儉慣了，哪怕如今吃喝都有董家靠著，可依舊不捨得大魚大肉。

  不過早飯而已，一鍋雜糧粥一籮貼餅子，再加兩個鹹菜也就盡夠了。

  這一日三頓被董氏這小狐狸精給鬧的，張氏心裡鬧心也實在擺不出笑臉，只一臉淡淡的先給自個打了粥，再道一聲，「趕緊吃了吧。」

  紅魚是不上桌的，照舊端了粥碗並夾了一個菜餅自顧自坐到了灶膛後頭，埋頭開吃。

  桃花磨磨蹭蹭，在張氏的厲眼下支支吾吾地張了嘴，「紅魚姐，是我不好，是我亂說話。你就看在我年紀小的份上原諒我一回。」

  哎呦呦，這是天上下紅雨了不成？

  紅魚咧咧嘴呲呲牙，「不敢當小娘子一個『姐』字，我算是哪個牌面上的人啊。」

  桃花見自個都放了身段低聲下氣的道了歉那可惡的紅魚卻還不領情，牙都差點咬出血來。

  

  張氏咳了一聲一個陰森森的眼風掃了過來，桃花渾身一個機靈只好更加低三下四，「大嫂、紅魚姐，真是我不好，你們對我這麼好，我就不該沒了良心瞎說話。」

  一狠心，又轉頭跟牛秀才道歉，「大哥，你一心一意待大嫂，我卻夾在裡頭給你抹黑，你就看在我是你親妹妹的份上原諒我這一遭吧。」

  董三娘坐著，桃花站著，正好將桃花那藏在低眉順眼之下咬得死緊的嘴唇看在眼裡，再看看繃著一張臉的張氏，心裡就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了。

  這心不甘情不願的歉也沒人稀罕。

  董三娘笑笑擱了筷子，「相公還不快說句話，看桃花妹妹都為難成什麼樣了？」

  牛秀才正唏哩呼嚕喝粥，頭也不抬地揮揮手連著手上筷子尖的一點粥湯都灑在了桃花裙子上，「好好一個姑娘家正經該修一修口德，什麼亂七八糟的話張嘴就來，你還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家呢，若是讓旁人曉得了你以後還怎麼嫁人？」

  回頭想想，那什麼三妻四妾的話哪是一個姑娘家輕易能說的？

  牛秀才不知道桃花心裡的彆扭，只擺出一副哥哥的模樣教訓起來，把個桃花說的眼淚汪汪為止。

  紅魚躲在灶膛後頭偷笑，董三娘斜了她一眼，紅魚還吐吐舌頭做了個鬼臉又得董三娘一記眼風，這才乖乖低頭喝粥。

  等牛秀才一通教訓完，碗裡的粥都涼了。

  董三娘這時候才輕輕巧巧地開口道：「本就不是什麼大事，桃花妹妹還這麼頂真，可見是沒把我和你大哥當成一家人，一家人之間有個磕磕碰碰哪是什麼大事？」

  「快些坐下吧，娘今日熬的粥格外醇厚，涼了味道就差了。」

  就一碗破粥，娘連粳米都不捨得多放一粒，還說什麼格外醇厚？

  眼淚摔在鞋面上一顆變八瓣，滿心怨恨的桃花頂著張氏冰涼的視線抬起頭時臉上已經堆了笑，「還是大嫂疼我。」

  董三娘笑笑親手盛了粥遞給了桃花，桃花忙不迭地伸手接過，又連聲道謝。

  牛秀才見這姑嫂和睦的場面心裡滿意，「就該這樣！你大嫂是個溫良賢惠人，你以後跟著你大嫂好好學學怎麼做人。」

  桃花嘴裡含著的這口粥，怎麼就咽不下去了。

  張氏筷子在碗裡扒拉了幾下，心裡不知道怎麼著越發彆扭起來。

  這個小狐狸精，真是好的歹的都讓她做去了，就連兒子都被她迷的五迷六瞪一心只向著她。

  明明恨不得能照臉給她一巴掌扇出她的原型來，偏偏為了兒子還得忍著哄著。

  張氏磨了磨牙擠出一個笑，夾了一個菜餅遞到董三娘碗裡，「這兩日誌高不省事連累你也跟在後頭辛苦，娘看你就這兩日像是又瘦了些，來來來，多吃些養胖些，也好早日給志高開枝散葉。」

  進門半年連個蛋也沒下過，張氏心裡不爽也只能逮著這一點猛戳。

  但也不敢翻臉，只能話里話外帶出些音。

  都是聰明人，董三娘哪裡聽不出張氏的話外音？

  只是孩子這事，真靠緣分。

  董三娘摸了摸小腹，如今應是緣分未到。

  「娘說的是，不過這兩日相公也是辛苦，該多吃的應該是相公。娘就是太疼我了，連相公也不顧了。」

  牛家不講究，吃飯從沒有什麼公筷之說。

  平時各自夾菜也就罷了，可董三娘就怕張氏突然給她夾菜。

  這沾了張氏口水的菜餅，董三娘嘴唇都沒沾就轉移到了牛秀才碗裡。

  牛秀才沒那什麼講究，心裡還高興了起來。

  娘子到底秉性溫柔，就是有氣也不過氣一晚上就罷了。

  他只當董三娘不氣了，卻不知道有種氣性叫堵在心裡。

  飯畢，董三娘拿帕子擦了擦嘴，「娘，今日我和紅魚要回趟我娘家，還要住上幾日。娘若是有什麼要捎帶的，只管和我說。」

  昨日才鬧的雞飛狗跳，今兒個就要回娘家？還要住上幾日？

  這還得了？

  真當嫁了人她董三娘還在董家做大小姐呢，受了點氣就要往娘家跑？

  誰慣的她？

  張氏心裡不喜，「怎麼突然好好的就要回娘家了？不如等過兩日小二他不忙了，再讓小二駕車送你們回去？」

  「不瞞娘說，前幾日家裡夥計來送東西的時候就給我捎了口信，再過兩日我娘家大侄子就要過周歲了。我想著家裡要辦周歲宴怕我爹和我娘忙不過來，想回去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上忙的。」

  這娘家有要緊事的確也有出嫁女兒回家幫忙的慣例。

  張氏不好再說不讓董三娘回去的話，「那你就替我跟親家公親家母問好，等周歲宴的時候我們一家都會過去吃酒。對了，那志高這幾日？」

  董三娘微微一笑，「相公如果願意的話，這幾日也可以和我一同住娘家。」

  住鎮上好，離學裡也近，牛秀才正要答應卻被張氏搶了話，「想必這兩日親家公親家母一定忙得很，你回去還能說是幫忙，志高去了就是女婿來做客這不是添麻煩嗎？依我看，還是你和紅魚回去吧，等到了正日子，志高再跟著我們一塊來吃酒。」

  張氏怕萬一董三娘回娘家告了刁狀，親家公親家母要給大兒吃掛落。

  等過上幾日再去，再大的氣性也沒了。

  董三娘無可不可，「我都聽娘的。」

  要真都聽她的就好了，張氏心裡只撇嘴，「這兩日親家家裡肯定忙得很，你們倆回去能幫忙就別添亂，再說是喜事，大傢伙高高興興的才好。」

  這是敲打她和紅魚回去別亂說話，董三娘低下頭柔順的應了，藏住了嘴角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