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生疑
2024-06-16 21:18:26
作者: 玉面小青蚨
老爺子拉著雲立忠的手,嘴裡一直在「啊啊」的試圖想說啥,雲立忠側坐在床邊,也不知聽明白沒,不時的點一下頭。
過了約莫小半個時辰,興許是稍稍緩過來了些,他口齒略微清楚了一點,仔細聽依稀能從「啊啊」聲中分辨出幾個含混不清的詞。
「爹,你別說活了,閉上眼歇會兒。」雲立忠嘆了口氣,剛把手抽回,還沒來及縮進長衫的寬袖中便又被緊緊的抓住。
老爺子的手如同腐朽的枯枝,瘦的皮包骨,皮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仿佛用盡了全身了力氣才把他死死拽住,隨時可能折斷,發烏的嘴唇吃力的一張一合,反反覆覆的重複著,「……郭、郭家……咱、地……田契……沒、沒了、……」
雲立忠側耳聽了會兒,眉心擰出一條深深的褶子,有些煩躁的開口打斷他,大聲問,「郎中呢?請個郎中要請到啥時候?」
雲立德不言不語,遲疑的看著他,似乎從雲老爺子口中那幾個含糊不清的詞中隱隱覺察了出了什麼,目光微微一閃。
「老二,你瞅著我幹啥?」雲立忠緊繃的嘴角神經質的抽了抽,「還不出門兒迎迎去,讓個外人去請郎中,外人哪能靠的住?」
「……」雲立德和他對視了一瞬,欲言又止,調頭大步走出上房。
雲立忠莫名的手心背後出了一層汗,心虛的懷疑他木訥的老二是不是知道了啥,又垂眼看了看神志尚不太清明的老爺子,無端有些不安。
可他就算知道又能如何呢?地賣也賣了,銀子早就沒了,老頭兒的心向著自個兒,壓了這麼久都不肯說,他個分家的兒子能咋樣?這樣轉念一想,雲立忠才暗暗鬆口氣。
雲立德向來不是個多心的人,可此時若還瞧不出啥端倪,那就是傻了。地沒了?爹把地抵給了郭家?好好的為啥要賣地啊?莊稼人沒了田沒了地,往後的日子可咋過?這事兒娘知道不?老三知道不?
他心裡一下子冒出好多疑惑和擔憂,低著頭大步帶風的走到村口兒,隔老遠就聽見大旺急切的催促聲和李郎中的抱怨。
「李三爺,您快點兒走吧!人命關天啊!您要真走不動,我背您成不?您放心,我下盤穩的很!」不善言辭的吳大旺急成了個話癆,走一路催一路,恨不得把人扛到肩上。
「作孽咧,我這一把老骨頭都讓你催散架了!誰的老命還不是命咋的?咋又是你們村兒老雲家,老雲家今年八成是犯了太歲。」李朗中跟在吳大旺身後,一邊兒呼呼喘氣兒,一邊兒抱怨,「請我這個半吊子郎中幹啥,不如請個跳大神兒的去去晦氣!」
吳大旺不知他為啥有如此大怨氣,一手提著診箱一手抹汗,抬眼一望,瞧見了從村口迎來的雲立德,喊了聲「叔」,問道,「爺咋樣了?」
「醒了,話說不清。」雲立德匆匆朝李朗中拱了拱手,客客氣氣的把他讓到前頭,也沒再催促,趁這功夫把老爺子的病狀說了一遍。
李朗中醫者仁心,雖然嘴上怨言頗多,但還是一刻不停歇的往雲家趕,進門連口氣兒都沒喘勻,便是一番望聞問切的診治。
「我爹得的啥病?為何好端端的突然成了這樣?」雲立忠站在床頭邊,揣著手問道。
李朗中雙眼微眯,捻著鬍子慢悠悠的起身,又慢悠悠的打開診箱,仿佛沒聽到一般,不言不語,氣定神閒的在桌上展開張草紙。
雲立德上前,給他倒了杯茶,又客氣的一拱手,「李朗中,又勞煩您跑一趟,我爹這到底是啥病?現在病情咋樣了?」
「中風。」李朗中眼角一抬,這才一邊寫方子一邊開口道,「能醒是萬幸,說明病情不重,不過話說回來,這病也急不得,日後需好好靜養,活兒是幹不成了,切忌氣急憂思……」
他寫的一手『狂草』,字字連在一起龍飛鳳舞,怕是除了同行沒人能認的出來,寫完一抖草紙,捻了捻指尖,「診金。」
雲立忠視線低垂,眼觀鼻,鼻觀心。
雲立德暗暗嘆了口氣,問,「多少錢?」
「三十文。」李朗中伸手比劃了下,「等會兒我再給老爺子扎幾針,藥你們拿著方子自個兒去城裡抓,一天三頓……」
老爺子倚在床頭,張大嘴「啊啊」了兩聲,兩隻圓睜的眼直直望著朱氏,手在床板上嘭嘭用力拍打,又伸向虛空抓了幾下。
從發病到把郎中請來,折騰了大半個時辰,朱氏已經從先前的驚惶中緩回不少,她對上老爺子的目光一瞬後又下意識別開,習慣性的撇嘴抱怨,「寫個方子就要三十文,光天化日的,咋不去搶啊。」
這聲音不大不小,像在自言自語,又正好能讓屋裡的人聽清。
大半年裡和這一家子打過幾次交道的李朗中也看開了,不氣不惱,捋著鬍鬚面不改色道,「連扎針三十文,不扎就十五文。」
「……」朱氏白眼一翻,還想說啥,老爺子又哐哐拍起了床板,發出的「啊啊」聲比方才更急切,忽然一把拽住了雲立忠的袖子。
幾乎是下意識的,雲立忠迅速往後退了兩步,甩開那隻枯樹一般的手,緊接著又意識到不妥,乾巴巴的找補了句,「扎針就能把我爹紮好?」
李朗中不太樂意搭他的茬兒,朝他斜斜睨了眼,不顯不淡道,「扎針有益於病情,這病急不得,須得慢慢靜養,方才不是說了麼。」
朱氏差點兒脫口而出『既然沒啥用費那錢幹啥?』,但覷見老爺子那雙目圓瞪嘴大張,頗有些駭人的模樣,又把話咽下了,在屋裡幾人的注視下,不情願的從腰間扯下把穿著紅繩的要是,慢吞吞打開床頭櫃,取出個木匣子打開,露出裡頭的紅布小包裹。
「……」雲秀兒杏眼猛的一睜,緊緊攥住了手裡的帕子,咬住了舌尖兒才險些沒出聲,那匣子裡裝的可是她的攢的嫁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