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5：道心崩潰

  老鬼觸景傷情，告訴了我一件往事。

  它忘記具體的時間了，大概是清嘉慶年間的時候，那會兒它還是一隻在廣西桂林府漂泊的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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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清明，它跟其他的鬼爭搶貢品的時候，突然看到，朦朧的雨霧裡出現了一道人影。

  那人單手撐傘，並不像尋常人一樣留著辮子，而是束著發，腰間別著木牌和葫蘆，身著白色道袍，背負著無鞘的法劍。

  那個年輕的小道士貌似只有十七八歲，清瘦卻無病態，好像剛從深山中走出來，身上沒有絲毫世俗的痕跡。

  那會兒的老鬼雖然還只是孤魂野鬼，但它不是普通的鬼，能看見很多不一樣的東西。

  在它的眼裡，小道士被一團模糊的白光籠罩，身上隱隱有雷電縈繞，明明是足心踏地，卻又像是漂浮在空中。

  當時它就知道，小道士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而在它看小道士的時候，小道士也看見了它。

  小道士走到它面前，很和氣地向它問路。

  哪怕已經過了兩百多年，它依然能夠記得那股如遭天雷轟頂般的恐怖噩夢，哪怕小道士並沒有對它進行攻擊。

  問到路後，小道士又消失在了雨幕里。

  也是因為這個小插曲，老鬼瞥到了小道士腰牌上的字。

  道心固身，踏艱難險阻為平地，方為天下行走。神霄派三十三代楊長風，天一。

  後來，因緣際會之下，老鬼又碰上了長風道士，並幫長風道士找到了小道士的師兄。

  作為回報，長風道士給了它幾隻鬼靈芝，讓它得修鬼道，成為現在的一方鬼王。

  老鬼曾經兩次去九萬大山的道觀去找長風道士，但都是無功而返。兩百多年來，它再也沒有遇到過那位仙姿凜凜的長風道士。

  它還告訴我，這把法劍在八桂的陰行中跟通行證差不多，但凡能叫出名來的鬼王，都會給這把法劍面子。

  許多年前湘西三巫爆發內亂，許多關押的鬼物南下逃到桂北。三巫派人前去追剿，但被爺爺打退了，那些鬼物才避免了被製成鬼蠱的下場。

  所以爺爺對那些鬼物有大恩，這就能夠解釋當年我給他設靈時，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牛逼陰物去祭拜的緣故。

  我沒有跟老鬼透露自己跟爺爺的關係，既然事情已經解決了，那就該告辭了。

  可老鬼又在這時提了一句：「小道士，吾送你句話。你如今擁有的一切，要好好珍惜啊。」

  我從這句話里嗅到了不妙的意味，麻煩它不吝賜教。

  像它這種層次的鬼物，已經可以看出一些東西，一些連風水大師也測算不出來的東西。

  如果它不是看出了什麼，是不會無緣無故地對我說這句話的。

  它說：「我不知你身上究竟有什麼謎團，卻能看出你被宿命牽連，帶著重大使命落入凡塵，要面臨很大的劫難啊。你愛的人和愛你的人，或許在有朝一日都會離你而去啊。」

  我心頭一緊，急忙讓它說得再清楚一些。

  它沒有再說什麼，白霧再升，悄然離開，就像從沒有出現過一樣。

  回到車上，我告訴大叔說事情已經解決了，他和馬樓三都非常開心，馬樓三還奉承我，說早就知道我很厲害，沒想到有這麼厲害。

  我勉強附和了他幾句，沒有多說什麼。

  過後的幾天，我一直在想著老鬼跟我說的那句話，心緒一直都不寧，整夜整夜的睡不著。

  身邊的人會離我而去，是因為我會給他們帶來災難吧？

  回想起劉遠年的一生、古怪女人對我說的那句話，千思萬緒堵在腦中，我很痛苦。

  我跑到天台上，衝進雨中大喊，發泄著自己所有的不滿。

  我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尊夜息，不是為國為民的大將軍，也不是心系蒼生的劉遠年，我只是楊千文！

  我只是一個人，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啊！

  我只想平平淡淡地跟相愛的人攜手一生，為什麼非要讓我承受這一切？前世的事情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好希望有人可以回答我，好希望有人給我一個答案。

  喊累了，像根木頭一樣僵直地跪在地上，眼淚一滴一滴地掉落。

  我好害怕，害怕老鬼說的會變成真的，害怕再度看到像爺爺和遠怡那樣的悲劇發生。

  天雷交加，大雨傾盆，我緩閉雙眼，緩緩抬起匕首架到自己的脖子上。

  既然因果都壓在我的身上，那麼我的死，就可以讓因果結束。萬般恩怨，皆由我終

  他們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嗎？我給！我給他們就是了！

  只要我一死，我的親朋好友就不會再遭牽連，也不會再發生任何變故。

  冰冷的刀刃緩緩地按到喉結上。

  我好累。

  就在我要割破自己的喉嚨時 一隻腳把匕首踹飛了出去。

  馬樓三瞪著眼睛對我咆哮：「楊千文！你大晚上發什麼神經呢？！你踏馬的瘋了？！」

  而後他蹲下來，繼續火急火燎地罵我：「你腦子被驢踢了？！大晚上地跑到樓頂來自殺？！」

  他並不知道我遭遇了什麼，我也不想告訴他 只讓他不要干涉。

  話音剛落，「啪！」的一聲，我臉上火辣辣的刺痛。

  他揪著我的衣領，氣急敗壞地對我咆哮：「就算碰到了天大的事情也不至於自殺吧？！你要是死了，你新婚老婆怎麼辦？你兩個妹妹怎麼辦？！自殺是慫包的行為，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可是我沒有辦法。

  我真的沒有辦法。

  我帶著哭腔問他我該怎麼辦，沒有說出原因，沒有說出為什麼，就這麼問出來了。

  我的表現讓他很吃驚，在他的印象里，從沒有見過我這樣。

  而對於我這句沒頭沒尾的問題，他並沒有像以往一樣打趣我，怒火也降下來了一些。

  他一把抹掉臉上的雨水，扶著我的肩膀說：「阿文，我不知道你到底碰上了什麼事情，你也不會告訴我。但是你聽我說，碰到困難要想著去解決它，而不是採取自尋短見的方式躲避。你是一個道士，你讀的那些道理，難道你都忘了嗎？」

  道……

  腦袋裡突然閃過一道亮光，劃破無邊黑暗的亮光。

  我從小熟讀教化世人的道經道藏，那些大道理張口即來。

  可是，我真的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