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章此生何時能相見

  明月郡主的話震得四周蠢蠢欲動的契丹人一愣，用手中長刀指向她的貼身護衛時皆都面面相覷，一時竟不知該不該出手，場面瞬間出現了僵持。

  耶律宗政是是契丹皇族，是他們的主子，於契丹太平九年（1029年），也就是去歲剛被封為潞王，倒也並非真如狄青和趙月剛才戲謔所說的身高只有三尺，他眼下其實只是看上去比一般人矮一些罷了，倒像個少年身形。

  耶律宗政下了令要斬殺扮作百姓模樣的狄青等人，契丹人肯定不敢有所違逆，但明月郡主趙玥也是大宋「和親」過去的新王妃，他們同樣不敢輕易得罪，所以，眼前所有這些契丹人此時都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局面。

  殺也不是，不殺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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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妃切莫生氣，本王不殺他們就是了。」耶律宗政見明月郡主趙玥怒了，急忙賠著笑臉屁顛屁顛地跑過來，揮手怒罵道：「你們沒聽見王妃的話麼？還不趕快退下。」

  耶律宗政跑上前來時，他臉上的偽裝也掉了下來，露出一張略帶少年稚氣的臉，看上去與剛才的「猛張飛」完全不一樣，倒是一位頗為英氣的俊俏少年。

  原來，狄青和趙月之前所看到的耶律宗政並非真容，而是對方刻意打扮用以掩飾他未及弱冠的偽裝，讓不知真想的人誤以為他是成年人。

  「閉嘴！」明月郡主趙月冷眼一瞟，冷聲道：「本郡主還沒正式進入你的潞王府，此時也還不是你的王妃，下次若讓本郡主再聽見你這般胡言亂語，本郡主先割了你的舌頭。」

  在契丹人退後時，柳福也認出了趙月，眉宇微皺便明白了這次馬車衝撞「和親」隊伍事件的原因了，沒有說話卻對趙月暗示了一道眼色後微微搖頭，意思是告訴趙月他們不要亂來。

  明月郡主趙玥站在馬車上，扭頭看向了摔在地上的李義和么妹，卻在目光落在李義臉上時的瞬間，黛眉微蹙，剎那間認出了李義的身份，明眸中有一道精芒一閃而逝。

  她是被迫「和親」北朝契丹的，她內心有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不願認命，奈何皇太后劉娥藉口玉清昭應宮失火事件，掌控了她父親趙元儼不敬先皇的輿論，為了平息此事，她不得不答應了劉娥的要求，北上嫁給未及弱冠的耶律宗政。

  她心裡也很清楚這是劉娥故意藉此事對定王府進行打壓，以壓制她父親趙元儼而得以鞏固劉娥此時掌握在手中的權力。

  李義與明月郡主趙玥快速地對視一眼，他不露痕跡地朝明月郡主趙玥點了一頭，暗示了一道眼神，轉而臉上顯出了慌亂，笨手笨腳的從地上扶起么妹，關心地問道：「你有沒有受傷？」

  李義這句話既是故意說給周圍的人聽的，也是發自他內心問的，因為此時他心裡是真的擔心么妹受傷。

  「我沒事，你摔得疼不疼？」么妹眼裡泛著幸福，對李義搖搖頭，心裡反而擔心李義剛才有沒有受傷。

  「糟啦！少主！少夫人！」李義笑著也搖頭回應，卻臉色驟變，驀然驚叫出聲。

  「啊！夫人……」么妹聞言也是臉色急變，帶著哭腔喊了起來。

  李義和么妹顯得慌亂失措，同時從地下慌慌張張地爬起，跌跌撞撞地朝狄青和趙月所在方向疾撲了過去。

  這是他們事先商量好的方式，讓四周所有人看來竟跟真的一樣，完全是一對家僕對他們主人出了事後的正常反應。

  「少夫人，你摔到哪兒沒有？都是奴婢的錯，沒能保護好夫人，是奴婢該死……」么妹哭得眼淚啪嗒啪嗒地直往下掉，那模樣就算趙月是她真的主人，恐怕見此模樣的么妹也會心軟而捨不得打罵了。

  「不要哭，我不是已經沒事了嗎？」趙月見么妹這般令人憐惜的模樣，強忍著沒讓她自己笑出來，反而一臉和善地勸慰道：「是馬兒受了驚，不能怪你們。」

  「少主，少主……少夫人，少主暈過去了！」

  李義抱著佯裝暈過去的狄青不停地來回晃動，同時驚聲大喊，那聲音自然是故意說給明月郡主聽的。

  狄青被李義這般來回晃動也是頗為難受，卻又得強忍著不能睜開眼，只能在心裡對李義狂罵不止：晃晃晃，明知這是做戲，冷麵你是不是真想晃死我才甘心啊？看我回頭怎麼收拾你。

  「官人，官人，你可千萬別出什麼事啊？咱們還得去蒼岩山廟會代咱娘祭祀蒼岩聖母還她老人家的心愿呢！你若出了什麼事，你叫我怎麼獨活嘛？」趙月聞言，直接撲過來從李義懷裡搶抱過了狄青，她的眼裡也瞬間流下了兩行悲傷的眼淚。

  或許趙月這兩行熱淚是想起了狄青被打入「嵇院」牢獄的情形，顯得很真切的。

  李義和么妹看見這一幕也是一愣，竟一時忘記了他們是做戲給周圍這些契丹人看的方式，因為趙月這般演得竟讓他倆都一時分不出是真是假。

  「柳叔，難得他們幾個能代母行孝，給他們留些錢資，咱們走吧！」明月郡主黯然神傷，看著趙月抱著狄青這一幕在心裡暗嘆一聲，吩咐了一句後重新回到了她的馬車裡。

  柳福從懷裡摸出了一個錢袋交給了李義，然後看著李義的雙眼什麼也沒說，搖頭嘆息了一聲，起身走回了到明月郡主趙玥的馬車旁，隨著「和親」隊伍開始前行。

  「和親」隊伍中的契丹人沒有再為難狄青他們四人，重新恢復了隊伍的秩序沿著官道向北行去。

  當明月郡主趙玥的馬車經過狄青他們四人身邊時，狄青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眼帘微啟，他看見了明月郡主趙玥掀起馬車窗簾的一角朝他而望，甚至，他從帘布的後面看到了一張滿含深情的臉，還有一雙亦悲亦喜的明眸。

  那雙明眸里的悲，或許是因為即將分別後的永不相見，同樣，那雙明眸里的喜，或許是因為終於得見他平安走出了皇城司「嵇院」的地牢。

  狄青看見那雙明眸時，心底莫名地顫動了，很複雜的感覺，更有一種面對命運安排的無奈。

  一位在大宋官家天不怕地不怕的「淘氣郡主」，平時被她父親趙元儼視為掌上明珠，被當今官家的皇帝哥哥趙禎疼愛有加，平時也討皇太后劉娥之喜，卻在此時不得不一步步向北而行，從此別離大宋，違心地「和親」契丹成了比她年齡還要小的契丹潞王耶律宗政的其中一名王妃。

  生於帝王家，無奈帝王事，在至高無上的權爭面前，明月郡主趙玥正向北而去的身影，也只是重複著無數和她有過相似命運之人曾經走過的路，雖內心不願，卻不得不咬牙前行。

  「狄青，此次別離，不知此生何時能再相見，玥的心裡唯願你能遠離廟堂朝爭，那怕只是像山野田間的凡夫般平安快活地過一生，玥心足矣！」當明月郡主從馬車上再也看不見狄青四人的身影之時，她悵然地放下了窗簾，兩行熱淚從她的眼角悄然滑落，心底嘆息了一聲，緩緩地閉闔起了雙眼，任由馬車載著她向北前行。

  她幾乎猜到了所有，唯一沒猜到的是狄青等人這次是為救她而來！

  她身為大宋官家奉懿旨北上「和親」的郡主，她知道……一切都無法改變，她的命運里只剩下被馬車載著一路北上這麼唯一條路在等著她走完。

  當「和親」隊伍向北行遠，狄青也就不用再佯裝暈厥，趙月也是止住了眼淚，李義和么妹的臉上也是恢復了正常的神色，四人並肩站在官道上目送著明月郡主的「和親」隊伍遠去，皆都心情頗為複雜。

  「青哥哥，多少人羨慕帝王家，卻不知帝王家亦有幾多悲涼！」趙月雙手挽著狄青的胳膊，悠然一聲嘆息。

  「帝王家，百姓家，家家經難念！」狄青眼裡泛起了冷毅之芒，心道：郡主，狄青絕不會讓你北上嫁入契丹，因為狄青知道你一旦離開故土，將宛若無根的飄萍從此永遠不再有笑容！

  「忽然發現做一世平凡的布衣百姓，倒也不算什麼壞事？至少會比帝王家快活許多。」李義伸手攬住么妹的香肩往他懷裡靠了靠，也是一聲感慨。

  「嗯！」么妹卻是滿臉幸福，笑容燦爛地將頭靠在李義懷裡輕嚶了一聲。

  看著北上「和親」的隊伍消失在了官道上，狄青四人心裡多了一種失落，彼此點頭，轉身離開了官道，沿著一條小路向前方疾奔而去。

  「信送到了嗎？」

  「本想直接送給郡主的，但我看見柳叔也在場並出手救了你之後，我便想辦法將信塞到了柳叔的手中，相信郡主會知道的。」

  「從這趕到蒼岩山要幾天的路程？」

  「快馬一天，咱們四人的腳程需要兩天，但按郡主她們的行進速度，郡主她們估計要用四天。」

  「好，咱們繞道過去，趕在郡主她們到達蒼岩山之前與酸秀才他們匯合，咱此番一定要將郡主救下。」

  「皇城司的魍魎九影向北去做什麼，為何我的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不知道，咱們萬事小心些，儘量不要與他們碰上。」

  「這一路上為何多了這麼多裝束奇怪的人，看上去根本就不是去蒼岩山廟會雜耍的普通百姓，更像都是江湖中人。」

  「咱們多留意一下，或許北面出什麼要緊的大事！」

  狄青、趙月、李義、么妹四人一路向前直奔蒼岩山而去，卻在臨近蒼岩山時發現路上行人多出了很多，在形形色色的路人當中，他們發現有許多明顯是來自江湖中人在結伴而行，混跡於行人中，趕路的方向竟然也是蒼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