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懷念聒噪的林莜

  陽光斜照，追隨著一行穿著白大褂和手術服的醫生們匆忙的腳步。

  

  病房內，陳巧荷正被手術室的醫生推出病房。

  林莜緊緊握著母親的手，小步跟著，臉上保持著微笑：「媽，別害怕，睡醒一覺，醒了就能看到我和姐姐了。」

  剛剛，她在病房外接完姐姐的電話後，回到病房向母親撒了個謊，說姐姐在路上堵了車，手術前可能趕不到了。

  陳巧荷沒有起疑，只是稍稍有些失落。她凝視著林莜，也是微笑。

  母女兩人對視著，誰都沒有再說話。

  誰都想讓此刻的時間靜止下來，但誰都知道，不可以。

  有些事情必須得去面對。

  醫生推著陳巧荷往病房外走，林莜跟在一側，仍牢牢攥著母親的手。

  陸崢寒看在眼裡，默默跟在後面，也一同上了電梯，往手術樓層去。

  電梯緩緩向上，轎廂內安靜的落針可聞。

  林莜突然蹲下，臉枕在母親的手背上，擠出一絲笑來：「媽，還記得我剛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嗎？老師第一次讓寫作文，題目是我的媽媽。」

  陳巧荷慈愛的笑著：「記得，那次你得了第一名。拿著那個一百分的作文回來，還吵著讓我給你買彩筆呢……」

  林莜吸了口氣，極力使聲音保持一如往常的輕鬆：「那篇作文的最後一句，我寫的是『我願永遠陪著媽媽，快樂長存，無病無痛不離分』，媽，不要讓我的願望落空，好嗎？」

  陳巧荷一怔，眼神中的動容濃的像化不開的墨，抬手撫了撫林莜的頭髮，憐愛的道：「傻丫頭，在外面好好等媽媽出來。」

  「好。」林莜哽咽著點了點頭。

  電梯門開了，她掩下眼睛裡的膽怯與不舍，起身，將母親交到了醫生手裡，目送著母親進了手術室，小小的一隻從電梯上下來，眼神呆呆的，仿佛一個走丟了的孩子。

  陸崢寒抿唇看著，他已經從趙青那裡知道了林莜的一切情況。

  她的父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去世，她與母親和姐姐相依為命，母女之間的感情，雖然他未曾親身經歷過，但今天一見，竟也感到陣陣的窩心。

  「去那裡坐會兒吧。」陸崢寒走到林莜身側。

  林莜點點頭，渾渾噩噩的在椅子上坐下，低頭看著地板。

  良久，直到眼前出現一杯熱水，她這才牽起唇角接過，偏頭對陸崢寒道：「謝謝。」

  陸崢寒低頭凝視著面前這個突然泄了全部精氣神的丫頭，心弦就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拉扯著，揪的令他心裡堵得慌。

  小丫頭腦袋耷拉著，低垂的睫毛卷翹，鍍了一層光，偶爾的輕顫，表明了她此刻的緊張。

  她抿著褪去血色的唇，整個人緊張的像是繃著全數神經的一張弓，沉默，壓抑。

  陸崢寒開始懷念過去那個聒噪的林莜了。

  「我諮詢過醫生，根據阿姨的手術複雜程度，大概需要六個小時，你要不要去休息會？」

  也許換個環境，轉移轉移她的注意力，說不定會好一些。

  林莜搖搖頭，聲音堅定又干啞，像是被抽乾了力氣：「我要在這裡等著我媽媽。」

  心中掛念著姐姐，拿起手機給姐姐撥了過去。

  那頭，林鳶接起。

  【莜莜。】

  「姐，你在哪兒？」

  【我在小區附近的社區醫院。】

  林莜站起了身：「姐，你的胳膊有沒有事？姐夫在陪著你嗎？」

  【沒事了，脫臼處已經接好，剛剛做了一系列檢查，沒什麼大礙，你姐夫已經上飛機了沒能趕過來……媽呢？媽已經進手術室了嗎？我現在過去！】

  聽到姐姐無礙，林莜鬆了口氣，告訴了姐姐母親已經進了手術室後，讓姐姐不要急著趕來，兩姐妹又說了幾句後，這才掛斷。

  社區醫院內，掛斷電話後的林鳶抱著懷中沉睡的女兒，對面前的男人道：「成峰，我已經沒有什麼事了，就先走了，謝謝你把我送到醫院。」

  顧成峰審視著面前比之學生時代發胖不少，且憔悴狼狽的昔日校花，心中五味雜陳，但他臉上不露，微笑道：「你去哪兒？我送你吧。」

  「不用了，我打車。」林鳶眼神閃躲著，謝絕了這位高中同學的好意。

  當年，顧成峰曾在學校操場上給她遞過情書，但被她以「談戀愛耽誤高考」為由，當眾拒絕，眼下，她已為人妻，成了家庭主婦，學生時代的少年意氣早已在日子裡消磨殆盡。

  畢業後，顧成峰雖然還加到了她的微信，但除了節假日客套的問候，再也未曾主動聯繫過她。

  林鳶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出個車禍，肇事車輛竟然是他的車。

  可兩人關係委實有些尷尬，她不準備追究什麼，再者，自己如今這副樣子，跟朋友圈自己曬得那些美過顏的照片相比，簡直有著天壤之別。

  她現在只想儘快逃離這裡。

  可她剛要從病床上下來，放在病床上的媽咪包突然被她的動作牽動著，一下摔到了地上，媽咪包內裝著的奶瓶、奶粉、尿不濕呼啦啦撒了一地……

  她一怔，臉上的難堪一閃而過，就要彎腰去撿拾。

  可顧成峰卻先一步蹲下去，幫她將東西一一拾起，而後塞到了包內，重新放到了病床上。

  「謝……謝謝。」林鳶低著頭，吃力的伸手去拿媽咪包。

  顧成峰又將包遞到了她手上。

  「……你丈夫呢？」顧成峰早已通過林鳶的朋友圈得知她似乎跟她的丈夫很恩愛。

  但這種時候，她丈夫怎麼還沒出現？

  林鳶單手將媽咪包背在背上，擠出一絲笑來，「我老公臨時出差，過不來。」

  顧成峰通過林鳶談及丈夫時的語氣，看出了她與她丈夫之間的感情一定很深，垂下眼眸，渾厚的聲音低了些許：「既然他趕不過來，還是我送你吧，都是老同學，舉手之勞。」

  「真的不用了。」林鳶拒絕，可懷中睡熟的女兒突然哼唧一聲，似乎被林鳶一隻胳膊一直抱著不舒服，微睜開眼，小手抓著林鳶的胳膊就想換到另一邊。

  但林鳶另一隻胳膊剛剛接好沒多久，還未痊癒，根本無法去抱女兒，她急的用那隻完好的胳膊夾著女兒，嘴裡安撫著：「乖喜喜，別動別動，媽媽帶你去找姥姥好不好？」

  小喜喜癟著嘴巴委屈的晃頭，林鳶手足無措，試圖用那隻受傷的胳膊輕輕拍打女兒。

  顧成峰看出了她的窘狀，一雙有力的手臂伸過去，落在了喜喜肋下：「我來幫你抱吧，去哪裡我送你們，別推辭了，你這樣孩子不舒服。」

  林鳶考慮到女兒，只得點點頭，將喜喜交到了顧成峰手中。

  奇怪的是，剛剛因為難受還想哭出聲的喜喜被顧成峰抱在懷裡後，立刻消停下來，小臉甚至蹭了蹭他的胸膛，又緩緩閉上了眼睛，陷入了沉睡。

  顧成峰被懷中小包子蹭的身子僵了僵，掃了一眼小人兒恬靜可愛的睡顏，剛硬的唇角抑制不住的向上彎了彎。

  他單身至今，尚未婚娶，更是不喜歡與小孩子親近，此刻抱著喜喜，竟然沒有排斥的感覺。

  「你女兒很可愛。」他看了一眼林鳶，由衷地道。

  「謝謝。」喜喜是林鳶一手帶大，得到旁人的誇讚林鳶自然開心。

  更何況，這個「旁人」還不是別人。

  通過這個小插曲，林鳶和顧成峰之間的尷尬似乎消退了一些，出了社區醫院，上了車，林鳶向顧成峰的司機劉叔報了太城第一醫院後，便靠窗正襟坐著，不再說什麼。

  外面，雨已經停了，天空一片澄澈湛藍。

  直到到了醫院，林鳶才開口：「謝謝你送我，再見。」接過女兒，就要下車。

  對於她跟自己的客氣，其實顧成峰很是彆扭，但他沒說什麼，朝林鳶點點頭：「好，慢點，再見。」

  兩人就這樣分了別。

  林鳶上了去手術室的電梯後，手機突然收到一條微信，她靠在電梯轎廂上將那條微信打開。

  竟是顧成峰給她轉來了一萬元的紅包，緊跟著一條消息：

  【雖然有老同學的情分在，但一碼歸一碼，是我的車肇事在先，這是賠償，請你一定要收下，不然我於心不安。】

  林鳶看著這條微信，咬了咬唇，沒有點擊收款，而是直接將手機揣進了兜里。

  電梯到達手術樓層，門開後，林鳶抱著喜喜一出來就看到了低頭抱臂坐在椅子上的妹妹林莜。

  妹妹身邊還站著一個身高大約一米九的高大英俊男人，仔細看去，這男人似乎跟妹妹之前展示的結婚證件照上的妹夫很是相像。

  她猜到這人應該就是妹夫，走了過去：「莜莜。」

  林莜聽到姐姐的聲音，猛地抬頭：「姐！」站起身朝姐姐迎去。

  「你有沒有事？」雖然在電話里聽姐姐說她沒什麼大礙，但林莜仍舊不放心，扶著姐姐的肩膀仔細檢查著。

  「姐沒事。」林鳶朝妹妹彎了彎唇，餘光掃到凝著這邊的英俊男人。

  林莜趕忙解釋：「姐，這位就是陸崢寒，他……他出差回來了，今天陪我來醫院見了見咱媽。」說完，接過熟睡的喜喜抱著。

  林莜之前一直說的是陸崢寒出差不在太城，所以遲遲沒有來醫院見見母親。

  聽妹妹這樣說，林鳶也沒有起疑，朝陸崢寒點了點頭，微笑：「你好，我是林莜的姐姐。」

  陸崢寒對面前這個微胖女人早已通過趙青的調查有所了解，對她並不反感，朝她報以微笑：「你好，姐。」

  林鳶一怔。

  妹夫並不像結婚證件照上看起來那樣冷冰冰難以相處的樣子啊。

  心裡替妹妹感到開心。

  又看向手術室方向，擔憂地問：「媽怎麼樣？有醫生出來告訴情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