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 文人風骨

  此時蔣寒也意識到不對，林思危這位老臣今日穿著當年靈帝賜予的服飾，一進來就指著眾人罵，想來已經是將生死置之度外，若是放任他這般繼續下去，恐怕只會走向滅亡。

  不過沒等蔣寒幫忙，此時雲文昭卻是先開了口，「林愛卿，您已賦閒家中養老，這家國大事，您還是不要妄言的好，來人，送林愛卿回府！」

  聽到這兒，雲文昭也明白，這老臣就是來勸自己不要投降的，可是和蜀國一戰，明眼人都看得到結局，若是早些投降，興許還能落個好下場，反正這個大魏，從上到下都已經爛透了。

  親政多年，雲文昭還是明白的，以前以為制約自己的是親姑姑，可真到了自己掌權的時候，才發現這個大魏根本由不得自己做主，不僅僅是權臣的問題，這群臣子早就抱成一團，說什麼政由己出？這大魏朝廷，自己能做主的事情根本不多。

  當然，這次雲文昭只是選擇了一個大多數人滿意的解決方式，當然，能不打仗，也不會太過影響自己的地位，也是他能滿意的方式。

  雲文昭想著自己好歹也是雲氏皇族，就算歸降了蜀國，也是會得到理所應當的尊重，大不了封個王，保留封地和財產，從此做個逍遙王爺也不錯。

  不料今日林思危已是決心已定，他才不管皇帝怎麼想，他要的就是罵醒這個皇帝。

  「昏君！你這個無用無能的昏君，你太爺爺靈帝，一世英雄，他在的時候蜀國怎敢來犯？你爺爺文帝，雖是性格不如靈帝強勢，但他知人善用，對百姓仁義，對神威王殿下深信不疑，先帝，你的父親，就算是仰仗了咱們士族才起來，就算他深諳權謀詭道，但他至少明是非黑白，所做一切都是為了朝局平衡，別以為老夫不知道，當初他臨終是曾寫下聖旨欲封沈靈為王，守護我大魏，只不過被你攔下，這件事兒老夫原本也是覺得不該讓大魏出現一位攝政王，但今日老夫才明白先帝當年為什麼要這麼選擇，那時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兒子就是一個軟弱無能的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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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肆！林思危，你敢在朕面前倚老賣老？！信不信朕誅你九族？」雲文昭見到被提起心中逆鱗，一時憤怒不已。

  「呵！小娃娃，你算個什麼狗屁皇帝？你除了學會先帝的帝王之術，別的哪一點像個皇帝？你痛恨長公主殿下什麼都對你指指點點，可你若是真的能當大任，誰又會對你指指點點？」

  「放肆！反了！來人！把這個逆臣賊子給朕拖下去！」雲文昭暴怒，心想從登基至今，就連親姑姑雲詩音都不敢這般罵自己，一個老臣竟是敢如此放肆，豈能容他？

  御書房中眾人紛紛跪下求饒，「陛下，息怒啊，林閣老乃是四朝老臣，不可殺！」

  唯獨葉劍舟，冷冷看著這一切，他知道這是一個好機會，一個讓大魏亂起來的機會，其實只要雲詩音、蔣寒、沈家還在，想讓大魏乖乖歸降蜀國似乎不太可能，但歸降這件事兒，是能夠成為魏國亂局的導火索。

  但還沒等到自己發力，今日就又送了一根導火索來，葉劍舟當然要抓住這個機會，於是連忙拱火道：「林閣老也太過放肆了，這是仗著自己的身份想要欺壓陛下一頭嗎？且不論陛下是不是真的有錯，你一個臣子竟敢責罵帝王，這本就是大逆不道的罪名，以我看，大逆不道者，當處以極刑！」

  此話一出，眾人色變，沈鈺連忙求情道：「陛下，林閣老這樣的重臣，不可輕易折辱，更是殺不得，還請陛下三思。」

  葉劍舟的慫恿，讓雲文昭心裡多了幾分底氣，原本他是不敢動這位老臣的，但此時想來，自己連那位手握重權的長公主都鬥倒了，更別說區區一個文人。

  雲文昭看向了林思危的親孫子，這才發現，林天星竟是簡單附和著求了兩句，便一語不發。

  仿佛即將要被處死之人並不是他的爺爺，而是別人的爺爺。

  林天星甚至還沒有沈鈺緊張。

  此時此刻，雲文昭怕的就是林思危這樣的人，還好今日是在御書房，不是在朝會的大殿之上，若不然顏面何存？

  這般想著，雲文昭也下定了決心，隨手一揮，「帶下去，念在他四朝老臣，賜酒吧。」

  剛說完，林思危卻是放聲大笑起來，神態接近瘋狂。

  「哈哈哈……天要亡我大魏啊！這樣的狗皇帝，還不如當初讓雲景幽把皇位奪了去，先帝啊，你的江山保不住了！」

  話音落，那枯槁的身影沖向御書房內的紅木柱子上，當場斃命。

  在場有兩位修行者高手其實都能及時攔下林思危，但葉劍舟和蔣寒都沒有出手。

  葉劍舟就是要讓這位國之基石一樣的老者在此刻死亡，那這大魏的文武群臣都會對這小皇帝失望透頂。

  林思危一生清正廉潔，為人端正，性情高潔，而且他的門生故舊可謂是遍布天下，就連蜀國的官員之中，也有不少人曾拜在此人門下聽學。

  而蔣寒更是如此，他早就看明白葉劍舟的心思，這種時候，不去干涉，就是最好的選擇。

  林思危確實可惜，但就算現在救下他又能如何呢？這位老先生今日來這兒就是打算好了要豁出這條性命以證魏人風骨。

  蔣寒不在意雲文昭是否還能繼續穩坐帝王之位，他在意的是，希望林思危的死，能喚醒一部分人，不要再抱著投降蜀國的心思。

  某種程度上，蔣寒的想法和葉劍舟的想法並不衝突。

  林思危的死震撼到了雲文昭，當皇帝這麼久，也下過不少處死他們的聖旨，可是今日看到林思危自裁於御書房，心中震撼無以言表。

  頓時就仿佛失去了力氣，癱坐在椅子上。

  沈鈺走到林思危的遺體前，無奈嘆息一聲，隨後也閉上了嘴。

  這一幕鬧劇終究是結束，雲文昭此時也沒心思去提投降之事，他擺了擺手，示意眾人離去，隨後命人將林思危的屍身送回林家。

  ……

  離開宮門之後，蔣寒和沈鈺並肩而行。

  「沈大人，你如何作想？」

  「蔣大人剛才是刻意阻攔林閣老的吧？為何視若無睹？」

  蔣寒冷笑一聲，反問道：「大魏風雨欲來，沈大人為何視若無睹？」

  沈鈺眯起了雙眼，隨後搖頭苦笑道：「我一介文弱書生，能做什麼呢？陛下若是決定投降，沈某也無可奈何。」

  蔣寒知道這沈鈺沒這麼簡單，沈老大曾無數次提起過他的這位大哥，少年早慧，心若寒淵，絕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

  從朝野局勢就能看出來，出身於武將世家的沈鈺竟是能在士族把控的內閣混得風生水起，如今更是隱隱能和柏若輔以及林天星分庭抗禮，足以見其能力。

  蔣寒也私底下調查過沈鈺，當然，只是出於好奇，好奇這個如清水一般乾淨的男人，但始終查不出什麼。

  「若是順著沈老大這邊兒，蔣某還應該稱呼您為一聲沈兄……」

  話沒說完就被打斷，「別！蔣大人，你和我家二弟如何論的我不知道，但若是論輩分和年紀，沈某都當不起這兄長二字。」

  「無妨，沈兄不必在意這些細節，蔣某隻是想知道，您到底有什麼打算？」

  「沈某說了，我只是一介讀書人，能有什麼打算？文臣死諫武將死戰？沈某還要守著沈家，也沒有林閣老那樣的氣魄。」

  蔣寒見沈鈺依舊三緘其口，什麼都不願意說，也是失去了耐心，一把攔住沈鈺的去路，盯著眼前這位文質彬彬的中年，最終還是估計到他和沈老大的關係，沒有做出任何舉動。

  「沈大人，是大魏朝廷對不起林閣老，他是忠臣。」

  沈鈺突然反問道：「你呢？蔣將軍你又是什麼？」

  蔣寒見沈鈺願意和自己聊，頓時也接上話茬，「我不過是一條可憐的狗，是沈老大給了我尊嚴，讓我不用再做狗，所以……若是您有什麼打算，還請知會蔣某一聲，莫要到時候大水沖了龍王廟。」

  這已經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因為對方是沈老大的親哥哥，蔣寒才這麼說得這麼直白。

  但沈鈺卻一副好似聽不明白的模樣，突然扯起了其他話題，「蔣大人，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還是你將沈某從虎嘯營的詔獄中救了出來，若不是你，我家夫人活不到今日，這份恩情沈鈺一直記得，不過咱們同朝為官，且都是位置敏感，私底下還是少來往的好，不過若是將來蔣大人有什麼需要，沈某倒是不介意在能力範圍內幫一幫忙。」

  蔣寒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沒這麼簡單，只是不清楚他到底想做什麼，而且就連神策營都無法查到什麼端倪，蔣寒也不好繼續糾纏。

  只能一邊選擇靜觀其變，一邊再做打算。

  毫無疑問，在這種局勢下，林思危的死，就意味著大魏就要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動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