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月色正好

  沈靈若有所思。

  難怪之前種種跡象表明葉靈謠在永夜靈宮之中並不像外人看到那般有地位。

  原來是父女之間有隔閡，看來想要真正收服葉靈謠，這件事兒才是關鍵。

  葉劍舟懷疑自己女兒害死了自己的親兒子。

  也許是地位之爭，也許是因為年幼時不懂事？

  畢竟說的是早夭，看來是死了很多年了。

  起碼一點，葉劍舟沒有對自己女兒動殺心，更或者說，壓根兒不像傳聞中那般。

  這世上，傳聞害死人，沈靈思慮片刻之後便找到了關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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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是父女二人之間應該很少有溝通，看來得找機會再見葉靈謠一次。

  不管出於什麼想法，這個女人都是一個可用之人。

  最好是別讓她成為自己的敵人。

  「老楊，現在有葉靈謠的消息嗎？」

  「她比您早一些回靈安城，回城之後去了她一直居住的客棧，將自己關在房間兩個時辰，剛才您回玄天司的前一刻探子來報，她收拾好東西準備出城。」

  「出城？從哪兒走的？」

  「城西。」

  「城西？是西涼啊，我出去一趟，把蔣寒看好，有任何動靜，你自行處置，不過這個人是我要用的人，你可千萬別擅作主張做一些不該做的事情。」沈靈提醒道。

  楊昭烈一愣，「帥爺放心，您了解我，我最擅長的就是認清自己，不該說的不說，不該做的不做，這蔣寒若是有異動，我會想辦法拖住他，等您回來！」

  沈靈點了點頭，出門之後化作一道流光，朝著城西奔去。

  不管葉靈謠是走是留，一定要再見她一次。

  月光下，沈靈如流星颯沓，孤身出城。

  終於在城西數十里開外的地方追上了葉靈謠。

  她一人一馬，走得不算快，但這麼短時間內，就出城走了數十里，看來是故意想逃得遠一些。

  見到沈靈她有些意外，隨後變得警惕起來。

  「你……追來做什麼？我都打算離開大魏了，難不成如此也不能令你安心嗎？」

  沈靈苦笑道：「我若是想對你不利，早在城南十三司就可以動手，幹嘛要等到現在？」

  月光下，她不再穿著平日裡最愛的緋衣，而是改換了一身似月光皎潔的白衣。

  她也不再那般風情萬種，儘管這也掩蓋不住她不自覺流露出的嫵媚。

  如此佳人，偏偏是個對男人而言最危險的存在。

  「那你這是想來送送我？」葉靈謠將馬兒系在一旁的樹上，隨後伸了個懶腰，好似從未這般放鬆過。

  她坐到草坪上，又示意沈靈坐到她身邊。

  沈靈很配合，從儲物戒指中拿出一個裝著好酒的酒葫蘆，遞給葉靈謠，「這酒是我師父留下的酒。」

  「所以呢，咱們才不過見了兩面，值得你這般相送？沈公子，狐狸尾巴露出來了。」葉靈謠莞爾一笑，那神情中多是真誠和少女的稚氣。

  她此刻，很不一樣，這是最真實的她吧？

  沒有太多刻意，只是隨心而為。

  如此交流，沈靈也自在了許多，「葉姑娘，從我一開始把天璇星面具給你的時候，你就應該知道我的心思。」

  「我當然知道，所以我才願意現在跟你多聊兩句，至少你足夠坦誠。」

  「哦？」沈靈遲疑了片刻。

  「你這個人吧，還不錯，不會因為我先天魅骨而喪失理智，也不會和那些男人一樣流露出令人作嘔的目光，我之所以欣賞你，是因為你一直拿我當成敵人。」

  「哦？這是什麼道理？」

  葉靈謠突然很是灑脫地灌下一口，「痛快！好酒！」

  她很享受地躺下，看向夜空。

  隨即緩緩說道：「沈靈，我感謝你的尊重，你把我當成對等的敵人，而不是一個女人，也不是玩物，感謝你會忌憚我，感謝你讓我覺得，若是有必要殺我，你一定不會留手。」

  沈靈這才明白，她也只是想要一份最簡單的尊重。

  「所以呢，真不打算留下來幫我？」

  「我能做什麼呢？我這樣的人，能做的就是利用自己手段去勾引男人，去將他們玩弄於股掌之間，難道你也想將我當成工具？」葉靈謠轉過頭，眼神突然冷了下來。

  沈靈轉頭看向躺在草坪上的葉靈謠，搖了搖頭說道：「我不會讓你做這種事兒，我看中的不是你先天魅骨的能力，而是你的玲瓏心思和實力，簡單來說，你雖然有些行為像是小聰明，但你又不是那種見小利而忘命，幹大事而惜身的人。」

  葉靈謠一語不發，只是盯著沈靈，眼神有好奇，也有幾分詫異。

  但很快，她嘴角露出了微笑，「吶，你坐著說話，我躺著看不到你的臉，真的很累！」

  說罷，她伸手拍了拍草坪，示意沈靈和他一樣，躺下說話。

  自從回了大魏，沈靈可從未有過太放鬆的時刻，但是猶豫之後，他還是躺在了葉靈謠身邊。

  這一刻，不知為什麼，總覺得很鬆懈。

  「唉……偶爾這樣好像也還不錯。」

  葉靈謠沒有理會沈靈的話，只是自顧自說道：「別聊那些事兒了，咱們不如趁著今夜月色正好，星光爛漫，安靜待一會兒。」

  「那……聊聊關於你弟弟的事兒？」沈靈試探性問道，不過這樣的問法可一點不像試探，明明如此直接。

  好在葉靈謠心情不錯，倒也沒有迴避這個她一直都諱莫如深的往事。

  「你這個人吧，怎麼說話做事兒都這麼有目的性呢？當然，咱們也不算是朋友，你這樣也沒什麼問題，不過為了招攬我，你到底沒少下功夫。」

  「神策營的情報能力算不得當世第一，卻也在諸國之間排得上號。」

  「那你應該也聽說了吧，我和阿弟誤入秘境，他身死我卻解釋不清的事情。」

  「具體的我可不知道。」

  葉靈謠嘆息一聲，舉起酒葫蘆倒下，雙唇微張又喝下一口酒。

  「我沒有殺阿弟，這是我這些年來第二次解釋，第一次是向父親。」

  「所以……他沒相信是嗎？」沈靈繼續問道。

  「他信與不信，不都已經表現出來了嗎？我和他父女之間總像是隔著什麼東西一般，雖然表面上他是疼愛女兒的父親，我是聽話乖巧的女兒，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他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懷疑和忌憚。」

  不經意間，沈靈側過腦袋看到了她眼角滑落的淚珠。

  「那……你弟弟到底是怎麼死的呢？」

  「那年我也很小，秘境之內，太黑太可怕，我受了傷，昏迷倒地，醒來之後阿弟的屍體就倒在我身上。」

  一聽這話，沈靈驚住了，皺起了眉頭。

  葉靈謠的眼中閃過恨意，「是吧？我先天魅骨，阿弟死的時候倒在我身上，明明弟弟是為了保護我，運功擋住了秘境的毒瘴，可是當這一幕被趕來營救之人看到後，還是會生出骯髒齷齪的想法，他們難道都沒有心嗎？怎麼可能用那下流的思想去玷污一個為救姐姐而死的弟弟，又憑什麼來詆毀我？難道生而先天魅骨是我的錯嗎？」

  「你為什麼不解釋呢？」

  「解釋有用嗎？世人希望事情是他們猜測的那樣，因為只有那樣才更容易被他們當做趣味來調侃，也許一個因為救姐姐而奮不顧身的弟弟只能樂道一時，可若是弟弟因為姐姐先天魅骨而對姐姐生出歹意，最後被姐姐殺掉，這樣的故事好像更吸引人。」

  沈靈沉默了很久，他見過太多被流言蜚語害死的人。

  這一瞬間，二人無話，就這樣躺在草坪上仰望夜空。

  夜風很輕，夜色正好，二人各懷心事。

  當然，人不可能真的能感同身受。

  突然一瞬間，沈靈有些心疼這個姑娘，他不自覺伸手撫向她的腦袋。

  這一個動作，卻是讓葉靈謠臉紅了，她很是不可思議的看向沈靈。

  有太多的不可置信流露眼中，她的氣息開始顫抖，

  隨後眼眶濕潤，逐漸哽咽。

  下一刻，她撲向沈靈，一口咬住了沈靈的肩膀。

  好似想把自己不甘和憤怒都發泄到這個令人討厭的男人身上。

  沈靈並未翻看，因為肩上的痛楚並未持續多久，哽咽聲便響起。

  急促的氣息，哽咽、抽泣、漸漸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

  這一瞬間，她好似想把前半生的所有委屈都宣洩出來。

  她第一次這樣卸下防備，第一次這樣痛哭流涕。

  曾經那位能將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聖女，這一刻真正做回了小女孩。

  時間很漫長，沈靈其實根本不懂得如何勸慰一個正在痛苦的女子。

  也許這種時候，什麼都不做，陪著她就很好吧？

  不知過了多久，天際朝霞漸露，葉靈謠終於停住了哭聲。

  沈靈突然說道：「葉姑娘，能不能……不要把鼻涕蹭我身上，我這衣裳是最喜歡的一套，還得穿好幾天呢！」

  「你就是個混蛋！」葉靈謠起身一拳捶在了沈靈的胸口。

  她通紅著眼，卻是不禁笑了出來，隨後抓起沈靈的衣袖擦拭眼淚。

  沈靈總算鬆了一口氣，「哭過就好了，你要去哪兒我也不問，但西涼不見得就是個好地方，如果是我，我會選擇把之前的那些話告訴你爹，不管他怎麼想，人啊，該為自己解釋的時候一定要解釋，特別是在自己親近的人面前。」

  葉靈謠怔在原地，攥緊了拳頭，但看向沈靈的時候，臉頰卻是不自覺紅了起來。

  突然，她俯下身，親吻在沈靈的臉頰，隨後又很快起身，像是一位驚慌失措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