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對弈
2024-06-14 17:32:22
作者: 錢串子
趙平走進幽靜的別院時,太陽也已經漸漸隱入地平線。別院的路燈不高,是蓮花燈籠的形狀,很是古典雅致。從湖畔那邊吹過來的晚風也帶著一絲清靈的氣息,不含半點汽車尾氣與塵霾。看得出來,老爺子很喜歡這個地方。
亭台里擺一壺茶,再來一盤棋。
紫檀拐杖擱一邊,蒼然白髮地往那一坐,便是忘塵忘我的境界。
能夠坐下來跟這樣的人物對弈,趙平也倍感榮幸。雖然他已經是兩世為人,但在這個八十歲的老壽星面前,還是一個小孩子。
不管是閱歷還是經歷,都無法跟這個在商海中浮沉的六十載的梟雄式人物相提並論。
「老爺子,你喜歡象棋多點還是圍棋多點?」趙平好奇地問。
老爺子爍爍有神地望著石桌上的象棋局,頗具深意地回道:「炮火連天的時代要下圍棋,太平盛世要下象棋,這跟喜好無關。」
跟喜好無關。
那跟什麼有關?
趙平略一思索,盯著盤中的象棋殘局恍然大悟。
圍棋的子越下越多,盤中策略為各自圈地,先謀篇布局,占據有利的地形,然後再孤軍刺敵,突破敵軍防線,困敵於絕境。在炮火連天的混亂時代,先守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摸清時局,而後再行突圍,也不失為一種生存法則。
而象棋的子則越下越少,盤中講究的是先發制人,務求儘快攻入敵軍的核心腹地,劍拔弩張的殺氣直逼帥營。太平盛世中下象棋,說白了,就是不能被盛世蒙蔽了雙眼,時刻要保持著一種敢於跟人拼刺刀的血性。
「想明白了?」
見趙平提壺沏茶,老爺子來了這麼一問。
趙平一邊沏茶一邊回道:「我覺得現在並不是什麼太平盛世,而是炮火連天的亂世。所以,您特意擺個象棋殘局在這,我感覺您這是想先迷惑我,以此來考驗我對形勢的分析能力。老爺子,我說得對不對?」
「確切地說,是太平盛世的假象下,激流暗涌,暫時還沒有發展到炮火連天的地步。」老爺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道:「所以兩種棋都要下,交替著下。」
「坦白地跟您講,我一直都在謀篇布局,養精蓄銳。就目前為止,我還沒有主動進擊過任何一個人。」說著,趙平鋒話一轉,又道:「不過,今天您在台上說得對,男人就該有男人的霸氣,該出手時就出手。」
老爺子已經多年沒有像現在這樣跟人談論過這麼深沉的話題,他凝望著坐在對面的趙平,突然感覺這小子有自己年輕時的影子。
這種對話,就像是在跟年輕時的自己對話。
每一句每一詞都鑽在自己心裡,彼此之間沒有半點誤會和分歧。這小子,現在抱著荏秋語的三百億資金隱而不攻;這跟自己當年抱著一祖傳的金鐲子忍氣謀篇有什麼兩樣? 等這盤圍棋下完,終究還是要換長車直入的象棋。
不知道他下一步走法是不是也跟當年的自己一樣。
心思至此,老爺了充滿了期待,他的目光回落在棋盤中的殘局,問:「如果你是紅方,張子安是黑方,這盤殘局的勝負怎麼看?」
趙平仔細地觀察了一陣盤面上的殘局。
雙方的進擊兵力,明顯是黑方占有優勢,而且是絕對的優勢,黑方足足有兩條進擊路線。不過,紅方的進擊兵力雖然不如黑方,勝在帥陣的防禦夠穩,有雙士護駕。這方面比黑方強了許多,黑方的將陣就一光杆司令。
「平局。」
「確定?」
「確定。」趙平分析道:「從盤面上看,我似乎有抄底將軍的必殺機會,但黑方可以棄車保帥,最後敗的還是我,我缺一個援兵。」
「那你的援兵找到了沒有?」
聞言,趙平淡笑不語,援兵,說的是你周家麼?有沒有找到,就看老爺子你的態度了。不過,就算老爺子你不想伸援手,也沒關係,沒有援兵,現實中我還布局了一個內奸。張子安哥哥張曉龍,那是我按兵不動的隱形棋子。
趙平重擺一個殘局,心照不宣地說:「老爺子,援兵可遇不可求,我想我的人品也不是那麼差,如果有必要的話,他應該會照應我。」
「年輕人有自信是好事,但天下沒有免費的支援。」老爺子也端起一副心照不宣的姿態,輕呷杯中清茶,又笑道:「不過你這茶確實沏得不錯。」
「您喜歡就好。」
趙平將新的殘局一一擺好,這是一個欲蓋彌彰的隱殺局。用《孫子兵法》里的專業詞彙來講,叫做瞞天過海,三十六計里的第一計。
老爺子看到這個隱殺局,瞬間濃眉輕挑。
六十年的商海浮沉,這樣的隱殺局,他也不是沒有遭遇過,沒有什麼大風大浪是趟不過來的。
不過。
現在趙平在他面前重擺隱殺局,他這心裡還是有點鬱悶。
說不出的鬱悶。
趙平把即將被隱殺的紅方棋子擺在前他的前面,這意思很明顯啊,就是在說他周建華已經身處於危機四伏的險境。他已經是八十歲的高齡,江湖地位早已經奠定在那,穩如磐石,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老爺子凝望著殺氣暗涌的黑方棋子,猶思不定。
這黑子!
難道是指趙家不成?
趙平雖然也是姓趙,而且跟北大那個趙臣有些關係。但他應該還沒有涉入趙家的漩渦中。要不然,他之前坐在「三國台」上,不會猜不出孫權是誰。
如果不是指趙家,那還有誰敢動周家?
尋思好一陣。
老爺子還是一頭霧水,他提起茶壺邊斟邊嘆息:「唉!想不服老都不行,大概是我太久沒出去走動了,連世界變了都不知道,真的猜不出這黑方是誰。」
聞言,趙平不禁有點失落。
看來老爺子從來就沒有懷疑過周若夫被抓的事,是張子安在幕後做的局。也難怪,張子安做事那麼周密,一直在周家人面前裝教子賢孫。今天又送了老爺子那樣一份大禮,老爺子會懷疑他才怪。
趙平好想把真相說出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眼下根本就沒有證據能證明是張子安在做局搞周家,說多無益,反而會令老爺子誤以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也不知道這黑方是誰,但我有種強烈的感覺,感覺周少這次是被人做局弄進去的。」趙平切著核心的邊沿,提醒道:「老爺子,這事你不得不防。」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老爺子恨鐵不成鋼地感慨道:「我周家出了那麼一個不中用的廢物,是我周家最大的一個悲劇。我太了解他了,就算沒有人在背後做局搞他,那樣的事,他也不是做不出來。」
老爺子啊!
人家就是知道你肯定會相信周若夫一定能幹出那樣的事來,所以才抓住這個漏洞搞你周家,你怎麼就不能反過來想想呢?
面對這樣一個老爺子,苦笑無語的趙平只能在心中吶喊,無法揭穿。
莫名的。
趙平感覺自己現在好像應驗了一句古話,皇上不急太監急。
雖說龐大如象的周家並不是張子安一個回合就可以擊垮,但是,作為周家最頂層的指揮者,如果身在隱殺局中而不自明,那對周家來講無疑是種災難。
繼而,也勢必會影響到周若倩的命運。
正當趙平鬱悶得無以復加,尋思著該怎麼讓老爺子從這個隱殺局中走出來的時候,老爺子突然又像個老頑童一樣戲笑起來:「你發愁的樣子,很像年輕時候的我,明明是氣得想咬牙根,偏偏要裝成一副雲淡風清的樣子。」
「老爺子,您就別逗我了。」趙平盯著棋局苦笑:「咱還是繼續聊聊這個殺機四伏的隱殺局吧,這個局真的不能忽視……」
「你還是太年輕了點,跟年輕時的我一個樣,氣只能沉到丹田,沉不到腳底板,而且喜歡徒手接暗箭。」老爺子笑道:「那口氣你得往死了沉,這樣它就不會發作了,等到攢足了勁之後再一口氣噴出來,誰能擋得住?」
「這麼說,您是看懂這個隱殺局了?」趙平喜問。
「看懂又能如何,看不懂又能如何,讓暗箭再飛一會兒。」老爺子云淡風清地說:「老頭子我已經是八十歲的人了,如果這樣一個毛頭小子還要我親自出手去解決,那等我百年歸山之後,周家後繼無人,那才是最大的悲哀。」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
「吃一塹長一智,讓周若夫在這栽個跟頭也沒什麼不好,這事還得讓他自己去解決。」趙平端起茶杯,笑敬道:「老爺子,今天你又給我上了一課。」
「你也給我上了一課,扯平。在你沒有憋成一個受氣包之前,我只是懷疑過張子安,並不確信他敢那麼做。現在看來,我還是低估了那小子的膽略。」
老爺子擱下手下茶杯,暢想當年地回憶道:「他們張家命好,代代都有虎狼之子。當年我跟張敬山掰手腕的時候,那也是殺到臉紅脖子粗。現在那個老傢伙墳墓上的草都已經長到了三尺高,我有什麼理由去欺負他孫子。」
「張子安對倩倩,一直沒死心。」
「這是你們之間的事。」老爺子直視著趙平的眼睛,似笑非笑地提醒道:「臭小子,你給我聽清楚囉,想娶倩倩做老婆,你現在的段位還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