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子歸卷（完）

  龍王的雷霆一擊，挾風帶電，真心要置龍雪鱗於死地。卻在那道金色光芒前，硬生生地戛然而止。

  龍雪鱗驚魂甫定，緩緩放下手臂，驚異地看著擋在她身前的金色光芒。那是一個女人的背影，柔和光芒凝聚成身軀，在半空中漾光搖曳。那是一縷殘魂。

  丘尋雨在摔在殿門邊，看到那光芒凝聚的影子側臉，與殿前的塑像一摸一樣，正是龍後。

  「龍後！」龍王望著那虛幻的身影，神情頓時變得哀傷，輕喚一聲仿佛已耗盡了氣力。

  「你當真動了殺心？」龍後的聲音溫柔，但語氣卻帶著責備：「你竟真的要殺了這孩子？」

  「你不要再護著她了，若不是她，當初你也不會死。」龍王回憶起往事，眼中的悲傷讓人心驚。

  

  龍雪鱗聞言，也是大吃一驚。龍後當年是因她而死？

  「如今，她還要拿走雪魂珠！」龍王忽然惱怒，憤恨道：「我哪還能留著她？」

  「不，我說過多少次，當年的事情怎麼能怪到這孩子頭上？那時她還只是個襁褓嬰孩！」龍後道：「龍王，你太傷心，以至於失去了理智。這些年你已經對不起這孩子了，怎麼現在還能想要她的命？」

  「可是我不殺她，她就要拿走雪魂珠！」

  龍後柔聲道：「那就給她吧！她需要向天庭交差，而且，這件事你也不可能永遠隱瞞下去！」

  「不！」龍王后退一步，神情勃然變色，狂亂的眼神中透著恐懼：「我絕不允許任何人拿走雪魂珠！她必須得死！」

  說著，龍王周身再次騰起殺氣，手掌也舉了起來。殺氣凝聚掌中，風雷大作，仿佛這一掌擊出能攪動東海翻天覆地。

  「龍王！」龍後陡然拔高了聲音，華麗衣裙和長發在涌動的氣流中飛揚，溫柔的神態變得激烈，眼中滿是悲傷，對著龍王高聲道：「這可是我用性命保住的孩子，你竟然要殺她！」

  說完，閃動這金色光芒的身影轉了過來，飄然來到龍雪鱗面前，俯身溫柔地注視著她的臉龐，眼中淚花閃動。

  那種目光，是龍雪鱗從未見過的，母親的目光。她抬起手，想要撫摸她的臉頰，手指卻穿了過去。龍後聲音溫柔，眼神堅定：「孩子，我不會讓他傷害你的！」

  話音甫落，金色光影騰空掠起，直飛向殿門口的塑像。

  龍王大驚失色，掌下的風雷盡散，轉身朝那塑像追了過去，嘶聲喊道：「不要！」

  龍後的殘魂附在了塑像上，就在龍王來到塑像前的剎那，塑像乍然開裂，一道道裂紋從塑像頭頂迅速蔓延全身，殿中響起輕脆的碎裂聲。

  金色光芒從裂縫中射出，轉眼間，塑像分崩離析，「嘩」一聲碎成無數塊水晶，散落一地。

  「噹啷」一聲響，一顆孩子拳頭大小的透明珠子，掉落在滿地水晶碎塊之中。

  龍雪鱗和丘尋雨愕然望著眼前一幕。

  龍王望著一地水晶碎片，怔忪了片刻，頹然跪倒，瘋狂地將碎塊攬在一起，像是在收斂滿地屍塊。攬著攬著，忽然放聲大哭。

  丘尋雨爬起來，過去將龍雪鱗扶起。

  「那是……」龍雪鱗愕然地望著龍王和滿地的水晶碎塊，嘴唇微微顫抖。

  此刻，兩人才明白，那不是一尊雕工精湛的塑像，而是龍後的屍體。

  千年前，龍後為了保護還是嬰孩的龍雪鱗，被雪魂珠擊中。雪魂珠沒入了她的身體，將她瞬間結凍，成了一具水晶一般的屍體。

  她的魂魄被雪魂珠擊出體外，龍王趕到時，只剩一縷殘魂附在了珊瑚樹上，其餘魂魄已經飛散而去了。

  龍王伏在地上，抱著水晶屍塊，哭得撕心裂肺。良久，他脫下外袍，將屍體碎片都包住，艱難地站了起來。

  他的側臉，一瞬間蒼老了許多，鬢邊也生出許多白髮。他抱著屍塊朝寢宮走去，步伐蹣跚，仿佛一個耄耋老人。

  走到寢宮門口時，龍王開口說話，聲音低沉而喑啞：「拿著雪魂珠離開，永遠不要再回來。」

  龍雪鱗腳步踉蹌地走了過去，雪魂珠靜靜地躺在一地水晶粉末之中。她緩緩跪在地上，嘴唇翕動幾下，吐出沙啞的兩個字：「母后。」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叫她，可是她卻沒能聽到。

  蘭若齋里，執庫司一手負在身後，黑衣襯得他臉色蒼白，目光也冰冷。

  龍雪鱗將一隻木盒遞到他面前，伸手將盒蓋打開，一顆晶瑩剔透的珠子放在裡面。執庫司看了看，抬起頭望著龍雪鱗，眼中閃過一絲驚詫：「竟然這麼快就找到了！」

  說著，伸手接過木盒，端詳了一下，將盒蓋蓋上：「從哪裡找到的？」

  龍雪鱗看著他，淡淡道：「東西給你了，天庭交給我的任務完成。這些日子，多謝執庫司在其中周旋。」

  執庫司怔了怔，沒再多說什麼，將盒子收了起來，朝門口走去。

  來到門口時，執庫司停住腳步，轉頭對龍雪鱗道：「你後院養著的花，是想讓他轉世，還是想叫他重生？」

  龍雪鱗眉心跳了跳，望著他沒有說話。

  「你若想讓他轉世，還是應當報備地府，若想讓他重生，」執庫司頓了頓，眸色沉鬱：「你應當知道，地獄無歸路。就算回來了，也不會是原來的那個東西。」

  龍雪鱗揚起頭，涼涼道：「有勞執庫司費心。」

  執庫司走後，龍雪鱗回到後院。丘尋雨坐在他的太師椅里，在廊下閉目養神。院子裡，碗口大的花盞半含半放，花瓣顏色愈發多彩鮮艷。

  龍雪鱗凝望著花盞，若有所思。

  「我一直不敢說，」丘尋雨的聲音響起，他已經閉著眼睛，一副悠閒模樣：「執庫司那些話。自從魏無忌那件事後……我想你心裡也清楚，他說得沒錯。」

  丘尋雨欲言又止，有些話，他知道自己不便說出口。

  「你還記得寒鬼曾經在這說過的話嗎？」龍雪鱗突然不著邊際地說道。

  丘尋雨睜開眼睛，啞然道：「他亂七八糟說了那麼多話，我哪兒記得住呀？」

  幾日後，兩人一起來到人王墓地宮。龍雪鱗將栽著花繁衣的花盆，放在石頭砌成的花圃中，然後起身回到丘尋雨身邊。

  「真的要放在這兒？」丘尋雨問道。

  「寒鬼說過，還是在這地宮之中，他才能更快恢復。」龍雪鱗望著花道。

  「那恐怕也要千百年吧？」丘尋雨道。

  「在這裡，他應不孤單。」龍雪鱗望著花圃中眾多靈花異草道：「說不定，等他醒來時，身邊有同伴守著。」

  「重生之時，若你不在身邊，他怕是不會記得你了。」

  「他本就不記得我了。」

  龍雪鱗轉身，對丘尋雨道：「走吧！」

  兩人一起向地宮外走去，經過長長的甬道時，龍雪鱗回頭最後一次看向那盆花。那個彩衣少年，仿佛還蹲在那裡，轉頭朝她露出笑容。

  如同當年那樣，她看到了能照亮黑暗地宮的，世間最美的笑容。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