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執子之手(21)
2024-06-14 13:01:38
作者: 啟瀾
正說著,兩人聽見安全通道的門後有動靜。
霍君譽猛地拉開門,只見陸苒低頭站在那兒,默不作聲,臉上表情很是尷尬。
姜綿綿愣了愣,立即反應過來,他們剛才說的話都被陸苒聽見了。
「苒苒……」綿綿心裡一疼,上前輕輕擁抱了她。
好一會兒,陸苒低聲說道:「對不起……」
「這不是你的錯,你幹嘛要道歉呢?」
「那個戒指,是霍家的祖傳之物,卻被我媽……」
「好在已經找回來了。」霍君譽淡淡一笑,「你不要有什麼心理負擔,這段時間,揚揚就拜託給你了。他醒來之後見到你,絕對比什麼藥都管用!」
然而他們越是這樣說,陸苒心裡就越是過意不去。
「姐,是不是已經找到我媽媽了?」
姜綿綿頓了頓,輕輕點了點頭。
「那……我可以跟你們一起去找她嗎?」
「苒苒,我覺得你最好還是別去!」
「我媽媽或許會聽我的!」陸苒急切的看著她,「就讓我去吧,我要把她勸回來,她原本不是那個樣子的!」
霍君譽神色凝重,姜綿綿猶豫不決。
可無論是誰,此時都勸阻不了陸苒。
第二天陸苒跟他們一起坐在商務車中。
商務車有七個座位,除了霍君揚還躺在醫院裡,剩下的人都到齊了。後面還跟著兩輛車,每車都是陸家的手下。
根據得到的信息,程素月已經離開老城區,往郊區那邊走了。
市郊基本是連綿不斷的山脈,那個方向人煙稀少,再走就走出央城了。而那片區域,也恰好會經過裴念被襲擊的樹林。
車上幾個人一言不發,陸苒心神不寧,緊緊咬住嘴唇,眼裡似乎有淚光閃爍。
姜綿綿和霍君譽並排坐著,後面的裴念緊緊盯住霍君譽的後腦勺,而一旁的霍靖南不時看一眼裴念,再重重咳嗽兩聲。
他的努力終於換來裴念的正眼,小丫頭轉過臉來,面無表情的問他:「暈車?」
「嗯?」霍靖南一怔,「沒有啊。」
裴念冷冷吐出四個字:「那就閉嘴。」
霍靖南:「!!」
這時霍君譽接到電話,那頭是阿義叔的手下,報告說已經跟上了程素月,並發了定位給他。
眼看距離目的地越來越近,前方進入山區,路不太好走。霍君譽坐到司機身邊,一邊看著定位一邊指揮。
就在這時,裴念猛然推開旁邊的霍靖南,迅速坐到姜綿綿的身邊。
霍君譽回頭看看,呆住了。
跟他一樣呆住的還有霍靖南。
「哎……」半晌,霍靖南終於發聲,「你,你坐那兒去幹什麼?那是君譽的位子!」
「陸姐夫現在不是坐到前面去了嗎?」裴念一臉雲淡風輕。
霍靖南:「……是,是坐前面去了,可他……」
「馬上就要到了,他肯定不會坐回來了啊!」
霍靖南眼睛瞪了起來:「……」
「那個,君譽,你不坐過來了?」
霍君譽強忍笑意,故意搖了搖頭,「人家裴念說的對,馬上就到了,我就不來回折騰了。再說我還得指路呢……司機,前面那條岔路往右走。」
「霍君譽!」
霍靖南也不好在這時候發作,只能忍著,然而一抬頭竟然對上裴念像看智障一樣的眼神,聽到她那輕輕的四個字:「莫名其妙。」
前排的霍君譽實在憋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我說……」霍靖南在後排小聲嘟囔,「你不用貼小柚子貼的那麼近吧?」
「嗯?」裴念很認真的跟他講道理,「不貼近點兒怎麼行?一會兒要面對的是程素月,是對我下過狠手的人!萬一一會兒起了衝突,我貼近一點可以保護好綿綿姐!」
「裴念!你現在大傷初愈,你想保護誰?你還能保護誰啊!」
霍靖南越想越上火。
想當初自己拼了命把她從死神手裡拽出來,又貼醫藥費又貼生活費,租了個四合院給她養傷,還化身家庭煮夫,烹炸煎炒頓頓不重樣,把她伺候的像個老佛爺……
可這丫頭呢?!
真是絲毫沒有感恩之心!
他給她養好身體,就是為了讓她再度為別人拼命的嗎?
霍靖南一下子發火了,大聲喊道:「你的傷剛剛好,你能不能愛惜一下你自己!」
話音剛落,全車都安靜了。
司機似乎也踩了下剎車,從後視鏡看看這位向來好脾氣的霍公子,怎麼突然變成這樣的。
姜綿綿推了推裴念,給她使個眼色,讓她坐到後面去。
裴念不為所動。
而霍靖南這座火山還沒爆發完,他又看向霍君譽,嚷道:「你老婆的安危,你自己負責!」
霍君譽皺了皺眉:「你小子又吃槍藥了?」
霍靖南兩手交叉在胸前,把頭別過去,氣鼓鼓的看著窗外。
姜綿綿和霍君譽對視一眼,低頭輕笑。
姜綿綿覺得這不是少男的破碎之心,而是少男之心破碎後,那些玻璃碴子無情的甩給了身邊的每一個人。
*
幾輛車很快就停在山腳下。
陸家的保鏢曾經也都是在道上混過的,個個不光身手矯捷,而且很快就能摸透地形,追上程素月並非難事。
程素月被他們逼上了山崖,此時她站在山崖邊,一陣風吹亂了她的發,她眼中那抹暗色,越發深沉。
陸苒不顧一切的跑在所有人前面,到了距離程素月僅幾步之遙時,她驀然停住了。
「苒苒,你來了。」程素月笑著看她。
陸苒心頭一緊,她看的出來,這不是她真正的媽媽。她的媽媽不會這樣笑,她的媽媽笑起來,連眼睛裡都藏著對她的疼愛。
「苒苒,你……你帶這麼多人來幹什麼?媽媽……又惹什麼禍了嗎?」
程素月彎了彎身子,兩手扶著額頭,「啊,我的頭好疼……苒苒,我到底是怎麼了?」
「媽,你為什麼要自己跑出來?你為什麼要讓人害君揚!」陸苒顫抖著聲音,「你知不知道,君揚出了車禍,在搶救室里待了好久!」
「怎麼,你現在是來跟我興師問罪的?」程素月勾勾嘴角,笑意不達眼底。「呵,那個臭小子妄想跟你分手……他就該死!」
「媽!」陸苒尖叫,「不是他跟我分手,是我要跟他分手的!」
「不管怎麼樣都是分手,」程素月看著陸苒,目光藏著一抹詭異,「苒苒,你放心,只要有媽媽在,絕對不會讓你們分開……你,你是要嫁進霍家的,陸鳴那個王八蛋欠我的,你必須替他還給我!」
陸苒的心狠狠一揪,往後退了好幾步。
「程阿姨,你看清楚!」姜綿綿上前擁住陸苒的肩膀,「她是苒苒,是你的女兒!當初陸鳴讓她冒充我,您一直告訴她不要去霸占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苒苒正直善良,她的脾性是很像你的!可你剛才說的……那都是什麼話?」
「正直、善良?哈哈哈哈……」
程素月仰頭大笑,近乎瘋狂。
「這些有什麼用!」她大吼一聲,「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只會被人利用!」
程素月說這些話時,眼睛不停看向姜綿綿身後的裴念。
她眸色微動,像是刻意躲閃。
而裴念卻向前一步,把姜綿綿和裴念擋在身後,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幹嘛這種表情?」裴念笑了笑,「看見我就像見了鬼一樣!」
「你……」
「真是不好意思,我沒死。」裴念面目清冷,「不光沒死,我今天還要來給自己報仇!」
「裴念!」姜綿綿拖住她,沖她搖搖頭。
陸苒大聲道:「求你別傷害我媽媽!」接著她轉過臉看向程素月,「媽,我知道現在這個根本不是你……你生病了,你得了人格分裂症。現在這個,是你分裂出來的另一個人格。確切的說,你不是我媽媽,只是藏在我媽媽軀殼裡的魔鬼!」
「呵,原來你還懂這麼多?」程素月揚了揚下巴,「真不愧是我女兒啊!」
然而就在這時,程素月忽然感到頭痛欲裂,她表情瞬間扭曲,抱著頭蹲在地上,渾身發抖。
等到再站起來時,她目光里對苒苒的那份舐犢之情,終於回來了!
「苒苒……」她環視一周,嘴唇發抖,「小柚子,姑爺,你們都來了!」
「程阿姨!」姜綿綿面露喜色。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程素月雙手合十緩緩跪在地上,一遍遍道著歉,「我,我給你們添麻煩了……我真的不知道我在做什麼,我……」
「程阿姨,那只是生病了。」霍君譽輕嘆一聲。說實話,眼睜睜看著弟弟受傷,他這個做哥哥的心裡難受極了,恨不能將那個傷害弟弟的人千刀萬剮!
可是,程素月是個病人,跟她講不通的。
「程阿姨,現在跟我們回去吧。只要你能接受治療,以後一定會好起來。」
「對,跟我回去吧!」陸苒急著想上前拉媽媽的手,她一邊往前走一邊說,「媽,我已經找好了療養院,醫術和醫療設備都是一流,而且有我陪著你,絕對不讓你受委屈!」
她伸出手,對上程素月溫柔愛憐的目光。陸苒這下子確認,真正的媽媽回來了……
然而就在程素月去拉她的手時,程素月猛然一顫,身體不由自主的抽搐,樣子十分駭人。
等她再度清醒過來,看到自己伸出去差點要握住陸苒的手,她猛地縮了回來!
「媽?」
「真是我的好女兒……竟然要把我送到療養院,去遭電擊?」
「不是的,媽!這樣是對您的病情有好處……」
「你就是想害死我!」
「不,是你想害死她!」程素月忽然又變了,自己站在原地像演獨角戲一般。
「你太卑鄙了,那是我的親生女兒!你連親生女兒都要利用!」
「呵,我利用她?那你倒是問問,她願不願意為我所用!」
「不……你不能傷害她……」
「長這麼大連我這點要求都辦不到的話,那她就是個廢物!」
周圍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看著她獨自「表演」,唯有陸苒早已泣不成聲。
「我只是想要點錢而已!這就是我的目的!」程素月又變回那張惡臉,「怎麼,很過分嗎?這些人哪個沒有自己的目的?就你……」她指向姜綿綿,「你不說說你自己嗎?你來到陸家,就沒什麼目的?」
「哈哈哈哈……」程素月笑起來,一字一咬狠狠說道,「你的目的恐怕比我的高尚不到哪去!呵,你要的,恐怕不是錢能滿足的吧?」
「你說夠了嗎?!」裴念厲聲道。她確信這個老妖婆沒偷看過自己日記,但竟然歪打正著了。
程素月又往山崖邊靠了靠。
「呵,我就是想要點錢而已……憑什麼,陸鳴那個王八蛋那麼對我,憑什麼讓他死的痛快!」
「媽,你不要再說了!」陸苒流著淚求她,「跟我回去吧,好不好?媽,我帶你回家吧,回家以後我炒菜給你吃……」
「媽……」
陸苒一點點靠近她,程素月愣在原地,臉上表情瞬息萬變。
然而就在一瞬間,程素月猛地一步跨到山崖最邊上,掉下去的後果不堪設想。
陸苒嚇得臉色都白了,急忙喊住她:「媽,不要再往那邊走了!」
程素月淡淡一笑,回頭看了眼陸苒,便義無反顧的踏出一隻腳……
「媽?」
「苒苒,媽媽知道,我這個毛病大概是好不了的。」程素月聲音顫抖,卻很堅定,「媽媽現在唯一能為你做的,就是除掉我身體裡這個人!」
陸苒立即明白她想幹什麼。
她發瘋一樣衝上去,然而沒衝到一半就被警察拽了回來。
程素月淡淡一笑,像是與世俗脫軌了,完全沒有一點世俗的感覺。
「媽媽能幫你做的,只有這些了。」她抬頭看看天,自言自語道,「呵,我寧願死,也不能讓你再傷害我的女兒!」
說完她轉身,縱身一躍,跳下山崖……
「啊!」陸苒驚聲尖叫,兩腿都軟了,接著她呆呆的站在那,兩眼發直,像一具沒有生氣的木偶。
她這才知道,原來極致的喜和極致的悲,都是無法說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