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蕭世子篇一

  蕭郡主出嫁的那一日，她的哥哥蕭大世子忍不住當著眾人的面淚撒當場。

  

  圍觀的人瞧見這一幕無不感嘆這兄妹二人感情真好，可惟有蕭大世子自己心裡清楚，他不是捨不得自己的妹妹出嫁，他是在悲痛自己的境遇——肖湛那廝馬上就要當爹了，如今連他那情路坎坷的妹妹都有了歸宿，可他了……

  他還孤寡著！

  天理何在！

  天理何在啊！

  其實，在蕭大世子那些孤寡的歲月中也是開過一枝桃花的，那年他才十五歲，正是情竇初開的好時候。

  彼時，他剛著了陸湛那小子的道，心裡憋了一肚子氣發泄不出來。

  那時的蕭大世子還沒有將臉皮功夫修煉至化境，所以，儘管他想去酒樓一醉解千愁，但他又很怕被陸湛知道後嘲笑他，斟酌再三後，他特意找下人要了一件粗布衣裳，然後喬裝打扮，趁著黃昏無人時偷偷摸去了顯貴鮮少會踏足的城西。

  他就是在那時遇上雲娘的。

  她是那食肆老闆的女兒，也不是多好看的容貌，比起蕭大世子素日見到的那些名門貴女們差遠了，一身素色的粗布衣裳，頭髮也僅有一根青色的髮帶束著，渾身上下沒有一點首飾，若放在尋常是那種蕭大世子只看一眼便略過去的顏色。

  可先頭不是說了麼，那一日蕭大世子心情很不好，他是來買醉的，可他沒想到，這食肆里的燒酒會那麼辣，辣得他眼淚橫流，就在他悲痛自己悲慘的境遇時，一方素色的手帕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當然，僅憑一方手帕還不足以讓蕭大世子動心。

  但前頭不是說了麼，蕭大世子為了不被陸湛嘲笑他是喬裝出來的，所以，他兜里沒有銀子！眼見酒喝完了，食肆的老闆和老闆娘都開始收拾起桌椅板凳了，蕭大世子窘得滿頭大汗，他恨不能在地上扒出條縫鑽進去。

  雲娘似乎猜到了什麼，她笑著朝他走了過來，正當蕭大世子絞盡腦汁想找個什麼藉口時，雲娘朝他笑了笑，隨後她從懷裡掏出一角碎銀子飛快地塞到了他的手裡。

  那是蕭大世子第一次摸到除他妹以外的姑娘家的手。

  熱熱的。

  軟軟的。

  還隱隱帶著一股淡淡的酒香味。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燒酒喝得太多的緣故，攥著手中那角還帶著女子體溫的碎銀子，蕭大世子心裡瞬間激盪得不行。

  他長這麼大還從來沒碰到過如此善解人意又落落大方的姑娘。

  接下來的日子，蕭大世子每日黃昏還會喬裝打扮去雲娘家的食肆，一方面是為了還錢，另一方面麼……

  當然是為了看雲娘。

  雲娘似乎也發現他在看她，所以，每次觸到他的目光，她總會笑得靦腆又溫柔，給他上的菜也總要比旁的食客要多許多。

  他一日賽一日的喜歡雲娘。

  他想，雲娘雖然身份差了些，但家世清白，而且，依皇帝老兒的猜疑心，他指定也不願意他娶個名門貴女做媳婦，而雲娘這種身份反而正合適，至於他爹娘……

  他們遠在雲南，他的婚事他們插不在手。

  他只需要去皇帝老兒面前哭一哭鬧一鬧，到時候皇帝老兒自會順手推舟地給他賜婚。

  蕭大世子的算盤打得很好，可他漏算了他還有一個損友陸湛。

  當他再一次出現在食肆並趁無人向雲娘表明自己的心意時，雲娘卻紅著眼眶不停地朝他搖頭，不停跟他說，「對不起。」

  可蕭大世子要的並不是她的『對不起』啊！

  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呢？而且，這些日子相處下來，他覺得雲娘應該挺喜歡他的呀！

  蕭大世子很不明白。

  可雲娘也沒給他明白的機會，她扔下一句『對不起』後便扭頭跑了，直到食肆關門，直到食肆的老闆將他趕出去雲娘也沒有再出現。

  回去後的蕭大世子越想越不甘心。

  他不明白自己這桃花明明開得正好，怎麼突然間就凋了呢？他越想越生氣，越生氣就越想弄明白，所以，第二日傍晚他又去了一趟食肆，可沒想到那食肆卻關門了！他不甘心地上前敲了敲門，可他敲了許久那門都沒開，最後還是一個過路的人讓他別敲了，那人說，這食肆老闆不知哪打發了一筆橫財，所以連夜便將食肆賣了便帶著兒女回鄉了。

  那人說完就甩甩袖子走了，只留蕭大世子一個人在寒中咬牙磨刀霍霍，隨後，他也學著那人的模樣，長袖一拂，隨即便怒氣騰騰的殺去了定國公府。

  而陸湛也好似料到了他會來找他，所以，早早便在院中的那株桂花樹下擺好了茶具。

  「來杯茶？」陸湛挑眉含笑望著他道。

  看著一臉雲淡風輕的陸湛，吃了個閉門羹的蕭大世子臉瞬間就黑成了豬肝色，只是，未等他開口質問，陸湛熟悉的嗓音又響了起來。

  「怎麼，食肆里的燒酒喝多了，現在已經不屑喝我煮的茶呢？」

  「原來真是你啊！」蕭大世子咬著牙道。

  陸湛輕笑一聲，「不然呢？這京城除了我，怕是沒有人會在你將要掉坑裡時拉你一把！」

  「你胡說八道！」

  「你鬼迷心竅。」

  「你才鬼迷心竅！」

  陸湛斜睨了蕭慕北一眼，隨即，他便再不看蕭慕北，自顧自地低頭煮起茶來。

  火爐上的銅壺咕咚作響，茶香伴著蒸騰的水汽直往鼻子裡鑽，蕭大世子吸了吸鼻子，最後像泄了氣的皮球似的，一屁股坐到了陸湛對面。

  好在，陸湛也沒笑他，他自然而然地給他斟了一杯茶水。

  再三確認陸湛臉上沒有露出嘲笑或者是其他表情，蕭大世子這才微微舒了一口氣，他一邊摩挲著茶杯，一邊有些委屈地對陸湛道，「其實我知道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雲娘便瞧出了我的身份……」說完，為了掩飾自己的窘迫，蕭大世子忙低頭用力地抿了一口茶水。

  陸湛輕笑著挑了挑眉，他對蕭大世子剛剛所言不置一詞，只淡笑著拎起茶壺替蕭大世子的又上了一杯茶水。

  蕭大世子唇角抿了又抿，看著悠然品茶的陸湛，最終，他還是沒忍不住開口詢問陸湛道，「你給了他們多少銀子？」

  「不多，五百兩而已。」

  「就……就五百兩？」蕭大世子擰眉表示不信。

  他堂堂鎮南王世子，怎麼可能就值這個數。

  陸湛唇角微微一勾，隨後，他低啞著嗓音又補了一句道，「原本，我只打算給他們一百兩的。」

  蕭大世子嘴角抽了抽。

  陸湛瞥了他一眼，隨即低頭又抿了一口茶水。

  看著陸湛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這一刻，蕭大世子覺得自己委屈極了，他道，「陸湛，我是真的動了心思想娶她回家的。」

  哪怕知道她故意接近自己，可那一刻，他還是可恥地動心了。

  「我知道啊！」陸湛淡然的接話道。

  要不然，他也不會出手。

  「你，你……」

  「我沒脅迫她。她是個聰明人，知道選哪一條路會讓自己走得更長遠。」陸湛淡淡的打斷他的話道。

  蕭大世子唇角動了動，他幾次欲開口說些什麼，可最終，卻還是沉默了下去。

  他知道陸湛沒有騙他。

  可正因為知道他沒有騙他，他心裡才堵得慌。

  原來他在她心裡就只值五百兩銀子。

  見蕭大世子神情鬱郁，素來只會挖苦人的陸二公子大發善心地安慰了他幾句，他道，「你也別太難過，畢竟她也不知道你打算娶她，否則……」

  就不是五百兩能打發的。

  果然，聽了陸湛這話，蕭大世子臉色好看多了，他深吸了一口氣，隨即聳拉著腦袋看著陸湛道，「那，那她沒留下什麼話麼？」

  陸湛用一種看白痴的眼神瞟了蕭慕北一眼，隨後，他起身拂了拂衣擺，只留給蕭大世子一個人在院中黯然神傷。

  不過，蕭大世子也沒有神傷太久，他甚至沒有什麼時間追悼自己這段還未綻放便凋謝的桃花，因為陸湛那廝第二日就上門來收債了，一張口還是一萬兩。

  他毀了自己的姻緣，自己還沒找他算帳，他怎麼好意思開口找他要一萬兩銀子！

  明明他打發雲娘才花了五百兩銀子！

  「打發雲娘確實只花了五百兩銀子，但我這忙前忙後的不得收你一點辛苦費！況且，你先前不還覺得五百銀子少，不能體現你鎮南王世子的尊貴麼，所以，我思來想去，最終還是決定收你一萬兩！」

  「陸湛，你究竟是吃什麼長大啊！你心咋這麼黑啊！」

  「我吃什麼長大的你無需知道，但我知道蕭大世子你一定是吃虧長大的！我這也是為你好，吃一塹長一智，下次你再想往坑裡跳的時候首先得掂量掂量一下自己的荷包！」

  「陸湛！」

  「你要不給也行，我可以寫信去雲南找王爺要！」

  「別！別啊！陸湛，咱倆可是穿著一條褲衩長大的兄弟啊，這銀子的事，咱們再商量商量唄！」

  ……

  聽完蕭大世子這段往事，陸深一邊給他添酒，一邊笑著對他道，「那最後你有沒有給阿湛一萬兩銀子？」

  原本喝得迷迷糊糊的蕭大世子聽聞此話立刻站起來用力的搖了搖頭，「當然沒有！」

  不過，銀子雖然沒給，但他卻以另外一種方式償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