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人心
2024-06-12 18:01:30
作者: 夭夭漣漪
從病坊出來回到回春堂時,天已擦黑。
離著有一段距離,沈若初便看見回春堂門口影影綽綽,似乎還有不少人。
她心中一沉:莫非還有人在鬧事?
待走近了一看,沈若初又愣住了。
還是走之前鬧事的那一撥人。
不同的是,此前他們面上皆是咄咄逼人的戾氣,可此刻卻變成了小心翼翼的虔誠。
而他們手裡拿著的,不再是石塊木棍,而是掃把、抹布、水桶和竹竿。
回春堂里外,已經被他們打掃得乾乾淨淨甚至是煥然一新了。
那塊早前被砸掉的牌匾,已經被人擦洗乾淨後重新掛了上去。
壞掉的門窗也被修好了。
看到沈若初回來,這些人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朝著她深深鞠了一躬。
「姑娘,」說話的是此前那個言語有些刻薄的婦人,她的衣裙上沾了些灰,手中拿著抹布,無措地在身前擰著。
「先前是我們誤會了你,誤會了這些大夫。這幾位大夫到這會兒連頓飽飯都顧不得吃,還有那位女大夫,那麼水靈靈的一個小姑娘,成日裡熬得什麼似的,連個頭髮都顧不得好好地梳一梳,這誰家的女兒,當娘的要心疼死的。」
「還有你,」那婦人目光中流露出濃重的愧疚,「我們是真的沒想到,這世上還能有這樣做生意不為賺錢還往裡賠銀子的人,姑娘你就是活菩薩啊!」
「對,活菩薩!」
這突如其來的懺悔使得沈若初一時有些無措起來。
她往後退了一步,看到陸逾白臉上促狹的笑,心中又忽然有些不服氣涌了上來。
明明她散盡了身家做了好事,怎麼旁人的一句謝還承受不來了,平白讓身旁這人看了笑話。
想到這裡,她站定身形,落落大方道:「大家不必再謝我,我所做的不過是儘自己一份心而已,如今城中也有許多醫館在為患者義診,他們同樣值得敬重。如此艱難的時刻,只希望大家能夠同舟共濟,攜手並進,此次災禍定然能夠很快過去,安京會越來越好,大朔也會越來越好!」
同舟共濟,攜手並進!
這樣的話險些使得那些漲紅了臉的漢子們心中激盪熱血沸騰,眼淚掉下來。
她沒有施恩者的居高臨下,也沒有被冤枉的怨懟,而是將他們當成了夥伴一樣,說要和他們攜手並進!
自這一刻起,安京城百姓的心中,在晴雨仙子、右刀女俠之外,又多了一位杏林佳人。
站在不遠處的知秋,直到這一刻,才終於明白了沈若初為何寧肯被誤解也還是要堅持做這些對自己毫無好處的事。
這些百姓,或許有愚昧、自私、狹隘的一面,可他們身上淳樸善良的本質是無論有多少的陰暗澆灌浸潤都難以洗刷清洗徹底的。
目送這些病人轉身回了病坊,沈若初一轉頭撞上了陸逾白探究的目光。
「今日在病坊中查了那麼久,你有什麼發現嗎?」
二人出了回春堂,緩步朝著沈府的方向走去。
「沒有異常。」沈若初沉聲道:「藥方、藥材還有煎藥的砂鍋都查過了,裡面的藥全都是正常的。」
「難道真是這瘟疫發生了什麼變異,所以原本的藥治不好了?」
「不會。」沈若初本能地搖了搖頭,「若是真有變,也該是前幾日瘟疫剛爆發最為活躍的時候,且惜夏也打聽過了,說是其他醫館收治的病患均未出現這樣的情況。這事明擺著是衝著回春堂來的。」
陸逾白眼睛亮了亮。
「照你這麼說,我倒是忽然想起來,今日在病坊中有些別的發現。」
沈若初猛地看向他,「什麼發現?」
「你是不是從來沒有注意到,回春堂這一處病坊外的不遠處,便是另一家醫館?」
沈若初的確沒有注意到。
她原本來回春堂的次數就不多,如今連帶著回春堂在內的一大片地塊兒都被圈進了病坊中,至於病坊周遭還有些什麼建築她是不清楚的。
陸逾白這麼一說,她立即問道:「你是覺得,這次的事跟那些醫館有關係?」
「這個我說不準。我只是覺得,你可以從新來的那批病人身上找找線索。」
沈若初心裡有了些底,便多少鬆快了一些,想起陸逾白這半天都陪著她在病坊里查找線索,這會兒都還沒有用飯,又有些歉意。
「不遠就是望江樓了,我請世子到那裡去用個飯吧!」
陸逾白看了看遠處,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若要請,咱們換個地方。」
柳條巷,自沈府出門朝南過兩條街右轉拐進去的一條小巷,狹長僻靜,鮮有人至。
沈若初不由得驚嘆於陸逾白對這附近地形的熟悉。
更難得的是,他竟然知道藏在這巷子裡的一家小小的餛飩店。
這家店的店面是真小,整個店裡滿共四五張桌子,桌子之間的空隙也不寬敞,勉強可以容人隻身經過,桌上放了幾碗餛飩小菜之後便滿滿的了。
可,儘管店小,當整碗帶著湯汁的餛飩被端上來後,沈若初很快就被它的美味驚呆了。
美味到什麼程度呢?
用沈若初的感覺而言,這應該是整個安京城中,她從小到大吃過的,最好吃的餛飩。
不僅餡大皮薄湯鮮,就連那配的一碟子小鹹菜都是在別處吃不到的脆香。
「你怎麼會發現這樣美味的館子的?」沈若初有些難以想像,陸逾白這樣的貴公子,會來這種逼仄的地方用餐。
陸逾白用勺子盛起一勺湯送入口中,咽下之後才開口道:「這是我兒時無意間發現的,這家店已經很多年了。」
也就是說,他已經光顧這家店很多年了。
難怪那店家看到他時十分熱絡,沒等他吩咐便上了幾樣小菜。
「聿親王府離這裡距離不近,世子兒時怎麼會跑到這裡來玩耍?」
沈若初想著自己兒時常被寇氏拘著,幾乎沒怎麼出過門。
其實即便她不管著,沈若初自己也不會出門的,小時候她矮胖矮胖的,一出門就會被人嘲笑,她早已習慣在自己的院子裡呆著了。
這麼想來,陸逾白兒時應該十分自由快樂吧。
單憑他並非嫡子卻能得封世子這一點,陸逾白應該就是個從小被千嬌萬寵著長大的孩子。
不想,沈若初問完,陸逾白卻有片刻的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