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逢

  夏瑾又做那個夢了。

  悶熱得沒有一絲風的夏日傍晚，沒有任何預兆地開始電閃雷鳴，驟然間大雨傾盆而下。

  她按著絞痛的心口，強忍著眼淚站在原地，看著寧焱孤絕冷傲的背影，一點點向前，沒入無邊的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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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天是陰的，豆大的雨珠砸在玻璃窗上，發出「啪啪」的聲響。

  夏瑾坐在床上愣了一會兒神，才反應過來此刻是現實而非夢境。

  拍著臉讓自己清醒了一些，她拿起手機想看時間，卻發現上面多了幾條信息——

  姑姑：「小瑾，晚上有空回來一趟嗎？我有點事跟你商量。」

  鄭主任：「小夏，剛接到上頭通知，你今天去跟副院長他們一塊兒接待貴賓。你出門之前記得化個妝，穿好看點兒，千萬別給咱們院丟人！」

  宋芊芊：「瑾瑾寶貝兒~醒了嗎？下大雨啦~我一會兒順路載你去院辦？」

  夏瑾最先回復宋芊芊：「好呀~愛你~」

  然後是鄭主任：「收到。」

  至於她姑姑——

  直到站在宿舍樓下等宋芊芊來接，夏瑾才按捺住心頭的煩躁，冷漠地敷衍：「到時候再說吧，我也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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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瑾住的是學校的職工宿舍，就在校內，離醫學院辦公樓不遠。

  但今天下著大雨，路上幾處地勢低的地方積了及腳踝深的水，學校里的所有車都開得很慢，竟罕見地堵了車。

  鄭主任在微信上催了三道，語氣一次比一次急躁：「小夏你怎麼還沒到！副院長都到了！馬上華雲生科的人要來，你要比他們還晚，結束以後等著挨訓吧！」

  宋芊芊聽得眉頭直皺：「怎麼著，迎賓這活兒沒你就不能幹了？副院長領那麼一大票人都不夠伺候金主爸爸的？」

  夏瑾正思考著該怎麼回復鄭主任，忽的感受到從後方來的一股巨大衝擊。緊接著，宋芊芊發出一聲尖叫：「啊！」

  車子不受控制地被頂向前，撞上了前面那輛緩慢挪動的黑色賓利。

  宋芊芊急得髒話狂飆：「我草我草我草！」

  她手忙腳亂地掛上P擋，看著賓利副駕駛座打開的車門，問夏瑾：「怎麼辦啊？不會讓我賠錢吧？完蛋了，我爸肯定得罵死我！再扣掉我今年全部的零花錢！」

  夏瑾從撞車的衝擊當中回過神。

  她解開安全帶，朝後望了一眼。

  後車的駕駛員也打著傘下了車，正在檢查自己和宋芊芊的車。

  「連環追尾，要賠也不是找你。你報個警安心等警察來就行了。」夏瑾話剛說完，手機又震了一下——依舊是鄭主任。

  她嘆了口氣，從包里摸出自己的傘，問宋芊芊：「我可能不能陪你了，你自己能搞定嗎？」

  外面的雨勢相比起之前小了很多。

  宋芊芊擺擺手：「走吧走吧！真把主任惹毛了，咱們倆都得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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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鄭主任的叮囑，夏瑾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正式的西裝，搭配難得上腳一次的細高跟。

  她單手提起褲腿，很小心地踩著水。

  賓利的后座車窗在她經過時突然降下，「這位小姐——」清越的男聲混雜在雨聲中，模糊到像是幻覺。

  夏瑾疑惑地轉頭看去。

  隔著雨幕，她看到了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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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瑾從未想過，時隔多年再次見到寧焱是在這樣的情境之下。

  ——事實上，就連與寧焱重逢這件事，她都膽小到不敢去想。

  一息的恍惚之間，寧焱推開了車門。

  他邁著長腿，三步並做兩步地跨入她的傘下，神態自若地將傘柄從她的手中抽走。

  等夏瑾反應過來時，兩人近得只剩一拳的距離，鼻腔內充滿的，全是寧焱身上清新的松木香。

  男人握著傘柄的大手指骨修長，手背上僨張的靜脈形成青色的突起，意外地讓夏瑾聯想到一個詞：性感。

  「夏老師。」寧焱的聲音響起在她的頭頂，比剛才更近，也更低沉，「我趕時間去醫學院，看在我們以前的交情上，能耽誤你幾分鐘，送我過去嗎？」

  「以前的交情」——夏瑾盯著他右手虎口處的褐色小痣，思緒再一次飄遠。

  她以為他會裝不認識她。

  畢竟她曾對他說過那樣過分的話。

  但他好像……已經釋懷了——起碼錶面上看是這樣。

  寧焱舉著傘往夏瑾那邊傾斜，安靜地等待她的答覆。

  夏瑾壓下心底洶湧的情緒，垂下眼睫，語調很平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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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下車的地方，距離醫學院不到兩百米。

  為了縮短與寧焱的獨處時間，夏瑾埋著頭，忍著後腳跟與皮鞋內里摩擦生出的疼痛、無視飛濺到鞋面上的泥水，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走完了這短短的一段路。

  醫學院門口站了烏泱泱的一大群人。

  夏瑾一眼就看到了領頭的副院長，和後排黑著臉鼓搗手機的鄭主任。

  「到了。」她很小聲地對寧焱說，「傘給你用吧，我去工作了。」

  不等寧焱回應，她舉起雙手擋在頭頂，小跑著朝著接待組的人群而去。

  「對不起，杜院長，我來晚了。」夏瑾老老實實地道歉。

  隔著人牆，鄭主任瞪著她的眼睛裡都快要冒火。

  副院長一如既往的親切：「沒關係，華雲生科的人還沒到，所以你來得不算晚。」他留意到不遠處的寧焱，問夏瑾：「那位是你的朋友麼？也來參加咱們院慶的？」

  夏瑾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穿著挺括西裝的高大男人，撐著與他氣質極不相符的碎花雨傘，筆直地站在雨霧中。

  寧焱此時也在看她，勾人的桃花眼裡蘊著似有若無的笑意。

  心尖驀地顫了顫，夏瑾逃避一般地低下頭，說：「我不知道，他不是我的朋友。」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寧焱眼裡的光黯淡消失，唇線抿緊成一條。他幾步走近，主動向副院長伸出手：「杜院長您好，我是華雲生科的寧焱。」

  他的神情淡然，然而說出的話卻像是給接待組的眾人——包括副院長和夏瑾在內，扔出了一枚殺傷力極強的炸彈。

  所有人都震驚地看向他，氣氛一下子變得格外緊張。

  「華雲生科的……寧總？」副院長的話音有些許的變調。他看看寧焱，又轉頭看看身側的夏瑾，忽的露出一抹瞭然的神情。

  「小夏。」他吩咐夏瑾，「你帶寧總隨便轉轉，然後去樓上會客室，徐院長在那裡等著。」

  華雲生科是成華大學醫學院最大的「金主」。學生上課、實驗用的大部分器具材料，以及面前這棟全成大最氣派的院辦大樓，都是他們捐的。

  所以院裡才派出了副院長，親自到門口接待華雲生科的「貴賓」。

  夏瑾不覺得自己一個小小的輔導員能夠擔此重任，單獨帶寧焱「轉轉」。可還沒等她開口跟副院長多要幾個人，寧焱就已經收了傘，微笑著沖她點了點頭：「夏老師，走吧。」